杜良在酉时带着安墨啜等八人离开了王府,出了东门一路疾驰而去。而就在他离开王府约莫半刻时分,东宫的人就来了。
“建宁王,太子召您即刻入宫,有要事商议。”
“知道了,我换身衣服这就过去。”李倓刚准备挥手让传令的内侍退下,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却又临时换了主意,乃是因为这位传令的内侍虽是宦官,长相倒是颇为俊俏,只是两边脸颊有些不对称,左高右低,让人看着颇为怪异。
“你倒是有些面生。”
“回大王的话,奴婢是内侍黄门鱼朝恩,一直在外替太子办差,采买些不值当的玩意,故而大王少见。”
李倓的内心一阵狂跳,眼前这位看着白白净净的宦官,就是未来开了李唐阉宦掌握军权进而控制皇权的第一人,鱼朝恩。
虽说卧龙的地方就有凤雏,可此时的鱼朝恩还远未到显赫之时,不过是个颇受信任的阉人而已。
“倒是听父王提起过你,说你忠于王事,是个难得的可用之人。”李倓嘴里应着,又转头对着身边的刘单说道:“去取我常服来,我要更衣。”
可怜刘司马在安西军中快三十年,平素里上对下接迎来送往机要文书乃至参赞军务布阵行营全是一把好手,偏是从没做过取衣更衣这种贴身服侍之事;好在他也是个知机的,立刻应了一声出去了,就是脚步太硬,震得厅内咚咚作响。
鱼朝恩看着刘单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开口。
“鱼公公,”他不开口,李倓却是慢悠悠的开口了:“可知父王找我何事?”
“这个,大家倒是没说,奴婢也不敢问……”鱼朝恩瞥了一眼李倓:“只知道大家的脸色不好,又是透着焦急。”
“哦?”李倓却是再问:“父王今日可曾见了别人?”
鱼朝恩刚要作答,却听得咚咚的脚步声又传来,只见刘单捧着一套常服走了进来,到得李倓身边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声:“殿下,请更衣。”
鱼朝恩看的眼皮直跳:“哎呦,你们就是这么服侍大王的嘛?”
李倓轻咳了一声:“鱼公公有所不知,他们都是我的亲兵,我都习惯了。”
“要是大王不嫌弃,奴婢来帮大王更衣吧。”
李倓欣然答应,心下感叹:这鱼朝恩果然是个会来事的,谁能想到现在这么拉的下脸的小黄门,未来却是神策军的老大。
鱼朝恩将李倓腰间的玉佩取下,随手往旁边一递,却是险险将玉佩摔在地上;郡王穿衣原是需要两个内侍,偏偏刘单哪里做过这个,将托盘放在几案上之后便是肃手站立。
鱼朝恩气的一跺脚:“玉佩,拿着!”
刘单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伸出双手准备接过,鱼朝恩气的又跺了一脚:“托盘,拿着托盘!”
李倓差点笑出声来。
鱼朝恩脱下李倓的劲装,又拿起朝服伺候李倓穿上,嘴里却是小声说道:“大家今日倒是没有见旁人,圣人也没有召见,”他转身拿过腰封给李倓束上:“只不过,奴婢听说就在申时的时候,李内侍被龙武卫大将军陈玄礼叫过去了。”
鱼朝恩说这话的声音极低,又是在给李倓束腰封的时候说的,便是连一旁的刘单都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李倓暗自沉吟了一下,对着刘单一招手,将他手中的玉佩拿在手里。
“听口音,鱼公公是蜀中人?”
“回殿下,奴婢是泸县人。”
“原来是杨相的同乡啊,却是失敬了。”
“大王您可太瞧得起奴婢了,既是进了内侍省,莫说奴婢,便是连奴婢的小儿,那生下来也都是天家的人,”鱼朝恩赶紧弯腰说着话:“奴婢虽是和杨相同乡,却是从来不敢攀扯杨相。”
李倓自不会听他鬼扯,虽说唐律明文规定宦官为内朝,不可结交外朝,可是你看看边令诚看看高力士,哪个和外朝结交的少了?
“鱼公公,你方才说你的小儿?几岁了?”
“回殿下,奴婢是四年前入的宫,小儿今年五岁了。”
“可曾取了名字?”
“取了,叫鱼令徽。”
李倓念了几遍名字,将手中的玉佩递了过去。
鱼朝恩接过玉佩,刚准备帮李倓系上,却被李倓用手扶住臂膀站了起来。
“这块玉佩乃是前年封王庆典时候礼部的庆品,共有六块,”李倓将他扶起来,却是没有松开手:“我自幼爱好习武,平常也不怎么用,你既有个小儿,便赠与你,不嫌弃的话,传个代吧。”
也不知是李倓的话语是不是真的很暖人心,鱼朝恩一下子呆住了,眼里竟是一时有了泪光闪动:“奴婢……奴婢代小儿谢过大王赏赐。”
“莫要做这种生分样子,今日得你伺候更衣,方知这郡王该是如此啊。”
刘单在一旁撇了撇嘴。
………………
东宫。
李亨和李豫都已经在书房坐着了,李倓进来后老老实实的对着他俩行礼,刚坐下,李亨便开口了。
“三郎,哥舒翰败了,潼关已经守不住了。”
“什么???”
李倓刚挨着垫子的屁股像碰着火苗一样蹭的一下蹦了起来,倒是把李亨吓了一跳。
“三弟快坐下,慌慌张张的在父王面前像什么样子,”李豫赶紧开口:“不过也不怪三弟,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是一样,谁能想到呢,二十万,说败就败了。”说着,李豫将桌上的一封奏折递给了李倓。
李倓接过来仔细的看了一遍,合上后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三郎,你觉得眼下该怎么办?”
李倓顺着话音看了过去,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忧愁,脸上的潮红却显得那一头白发更白了,正期待的看着自己。
“往后的形势,只会更加艰难。”李倓将“区委指示”这四个字生生的咽了回去:“父王,你是了解我的,孩儿只懂兵事,父王说怎么办,孩儿就怎么办。”
李亨点点头,他本来也不打算指望李倓能有什么妙计;就在这个时候,内侍在书房外禀报:“太子,李公公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叫。”
李静忠行完礼,看到李豫和李倓都在,稍微愣了一下,接着马上对着李亨说道:“大家,奴婢回来了。”
“嗯。”
“大家,陈玄礼大将军托我带一个字给您。”
听到这句话,李倓和李豫对视了一眼,皆欲起身告辞,李亨摆摆手:“都坐着吧。”
李静忠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只是走到李亨的身边,拿过水杯,用手指蘸着水,在案面上写下了一个忠字。
待李亨三人都看到这个字之后,李静忠又将中字出头的那一竖,给擦掉了。
书房里一时间无比安静。
李亨自顾自的喝了一口水,李辅国垂手站在身边,李倓一副还没有搞明白状况的样子。
只有李豫开口了。
“这是陈玄礼的意思,还是?”
李辅国躬身回答:“回广平王的话,奴婢瞧着,应当是陈玄礼自己的意思。”
“你何以肯定?”
“奴婢听下来,陈玄礼将军的口气不是告知,而是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