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半个时辰前,自己还把高适雷的外焦里嫩;现在却被杜良这一句话差点惊掉了下巴。
什么叫我想通了?
合着李倓和虢国夫人还有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是吧?
自己原是可以少奋斗十年是吧?
看着杜良带着点怪异的眼神,李倓品咂出些许意味,面上却不动声色:“休得胡言!你且说说,什么叫我想通了?”
杜良见李倓虽有些动怒,却只是当他皮薄,心下更定,凑近一步:“大王忘了?去岁春末,就在那曲江池的芙蓉苑内,虢国夫人府上办的那场牡丹宴……”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李倓的大脑。
…………
天宝十四载春。
渔阳的鼙鼓尚未动地,长安仍旧是天宝的盛世。
曲江流水潺潺,两岸遍植奇花异草,各王公贵戚的园林私宅点缀其间,日日笙歌。这其中以虢国夫人的私宅最为出名,圣人的宠爱,妖娆的身姿,加上与太真以及杨国忠的关系,竟是每旬必有一次大宴,且是一座难求。
原因很简单:圣人把宗室的姻亲之事都交给了虢国夫人来打理,并且在长安城,大家都知道,虢国夫人只要收了你的礼,你的事就绝对办的成。
也正因此,其府邸宴会的档次极重,且向来是长安社交圈的风向标,极尽奢华与香艳。
春末夏初之时,更是宴饮的大好时节。
那日的牡丹宴邀请了众多宗室子弟和长安的年轻才俊,二十一岁的建宁郡王李倓亦在受邀之列。
宴会设在山池院,流水曲觞,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水榭里弥漫着春末阳光的气息,混着酒醺与女子身上的温香,贵妇名媛们衣着开放,披帛轻扬,与少年郎君们调笑嬉戏。
偏是最艳丽的那个主家,却是一动不动。
虢国夫人正懒懒的斜倚在主位的月牙榻上。
她只穿着一袭天水碧的轻容纱褶裙,料子薄如蝉翼,对着光,若是用心便能窥见其下腻白的肌肤轮廓;外头松松的罩了件金泥簇牡丹的大袖罗衫,却连衣带也未系,任凭罗衫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脯与深陷的锁骨沟壑。
裙子外面披了一条丹朱色刺绣鸳鸯的披帛,绕过后颈,一端垂在胸前,另一端迤逦曳地。
头上的青丝被绾成惊鸿髻,斜斜的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唯有唇上一点朱色,艳红得惊心动魄。
她手里把玩着一只犀角觞,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席间那些纵情声色的少年郎君,眼波比曲江的春水更软,更潋滟,
最终,定格在了角落里相对安静的李倓身上。
李倓正看着庭中一名舞剑的胡姬,神色专注,他穿着一身石青圆领常服,腰束革带,坐姿笔挺,与周围或揽美人调笑、或已酒酣耳热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孩子,和别人不大一样。
骨子里透着一股英武不说,更难得的是眸光清正,配着俊朗的面容,自有一股堂堂正气。
虢国夫人红唇微启,低低笑了一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跪坐在榻边为她打扇的侍女:“去跟管事的说,把投壶放上,再把我那对海天霞的玉连环添上当彩头。”
侍女应声而去。不多时,庭中便设好了投壶。
投壶之戏乃风雅古礼,亦是大唐宴饮几乎必备的节目。
几轮游戏下来,那些终日流连宴游的郎君们,或因宽袍大袖碍了动作,或因心思多在身旁佳人或杯中之物上,投矢或歪斜落入壶侧,有的干脆擦着壶耳飞过,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与娇嗔。
席间气氛愈发轻松热烈。
当侍者唱到建宁王名讳时,李倓本欲推辞,却被身旁一位宗室子弟笑着推搡起身:“莫要藏拙!早闻你身手不凡,今日定要叫诸位娘子们开开眼界!”
李倓推脱不过,只得整了整衣袍,走下席来。
他这一起身,倒是刹那间便吸引了席间的大半目光。
年轻的郡王身形挺拔,较之寻常贵胄子弟仍是要高出半头有余,肩宽背直,衣着素净,无甚装饰,却自有一股特别的轩昂气度。
“呀……”
席间已经有贵女以团扇半掩,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那些原本或慵懒、或调笑的目光,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他身上,带着审视、欣赏亦或难以言说的悸动。
大唐的宗室们贵胄们在脂粉堆里泡的太久了,在软红香土中扎的太深了,反显得李倓身上这股干净而锐利的英武之气,格外夺目。
他站在线前,调整了一下呼吸。
“哐啷”、“哐啷”、“哐啷”。
连中贯耳,箭箭穿心。
席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真正的喝彩。连那些依偎在郎君怀里的美人也睁大了眼。
“好!” 刚才推他出来的那个宗室不由得抚掌大笑,“诸位娘子,我说的没错吧?;李倓从小就喜欢弓马兵武的,投壶不还是小意思?来来来,愿赌服输哈……”
旁边一位带着醉意的驸马都尉接口笑道:“有这一手确实是本事,怎的不去军中谋个实职,在此间游戏,岂不委屈了?哈哈!”
………………
虢国夫人一直没说话,只是那双漾着水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李倓。待他投完最后一箭,在一片称赞声中略显局促地拱手准备回座时。
她随手将犀角觞往身旁侍女怀里一丢,也不穿丝履,就赤着一双雪足,踩着簟席一步一步地走向场中。
罗衫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两截莲藕似的小臂,腕上一对绞丝金钏叮咚轻响。那袭薄纱褶裙于行走之间飘拂贴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腿臀曲线。
满堂的目光,惊艳的,玩味的,期待的,都落在她身上。
她径直走到李倓面前,隔得很近,近得李倓能闻到她身上浓烈又独特的香气,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以及那眼底毫不掩饰的的炽热。
“殿下好俊的功夫。”
李倓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夫人过奖。”
虢国夫人见状,伸手拈起了旁边托盘上那只鎏金鹦鹉杯,却是再度上前半步,将酒杯直接递到李倓的唇边。
“赏你的。” 虢国夫人仰着脸看他,眼尾上挑,眸光流转间媚意横生,“什么过奖不过奖,三郎这般身手,日后不妨多来我这走动走动。”
指尖若有若无地蹭到下巴,李倓都能感到手指传来的温热的滑腻,身体本能的僵了一下。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
“怕什么?嗯?阿姊又不会吃了你……”
彼时的李倓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羡慕的,嫉妒的,看热闹的。
他更无法忽略近在咫尺的,属于成熟美妇的灼热气息与惊人艳光。
他最终只是僵硬地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快得近乎狼狈,酒液甚至有几滴顺着下颌滑落。
“多谢夫人。”李倓喝完,将酒杯递了回去,倒是几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倓……不胜酒力,有些头晕,先行告退,望夫人勿怪。”
几乎是仓促地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将那满堂压抑不住的哄笑声尽数抛在了身后。
那日后,“建宁王面薄,被虢国夫人一盏酒吓得落荒而逃”的轶事,在贵妇之间闺榻之上,倒是流传了许久……
怪不得杜良的眼神那么奇怪,合着这位艳满长安的贵妇原是撩拨过自己。
李倓在心里一面感慨着大唐的开放,一面又为虢国夫人的受宠感到心惊。
自己可不是那些闲散宗室啊,父亲可是太子啊。
就敢这么明晃晃的勾搭?
不过倒是也方便,本来还准备花钱买门子呢。
“杜良,虢国夫人那里可曾留了名帖给我?”
“有,有,这就去给阿郎拿去。”
杜良不迭的回应,退出书房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李倓,觉得自家这郡王终于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