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主力开出营地，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阵型严整。
蒙恬的打法从来不花哨。
他打的是最正统的秦军路子。不靠奇谋，不靠诡计，靠的是百年秦法淬出来的纪律，靠的是多兵种协同作战。
弩阵先动。
前排弩手扣动悬刀，箭矢如蝗扑向东胡骑兵。
不等对方反应，第一列退后装箭，第二列上前发射。接着是第三列。
三排轮射，箭雨一波接一波，中间没有喘息。
东胡人被刑徒军缠住，本就阵脚不稳。
弩矢又从头顶、从侧面、从人群缝隙里穿插，中箭的人一个接一个栽下马背。
有人想往两边跑，两翼的秦骑兵压阵，逼得他们只能后退。
也有胡骑想掉头冲过老哈河，弩阵的箭立刻封住去路。
退路被章邯堵死，胡骑死死卡在河滩上，进退不得。
弩阵射了五轮，换箭的速度变慢。
此时旗号一变，步兵方压上。
盾牌护住正面，长铍从盾缝里探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只浑身是刺的铁乌龟。
“咚、咚、咚”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踩在东胡人的心口上。
盾墙推进，没有一丝缝隙，东胡人的箭射上去只能叮叮当当弹开。
胡骑想撞开盾墙，又被长铍捅穿。
步兵方阵像一堵会走路的墙，将东胡人的空间一点点压缩。
每个兵种各司其职，严丝合缝。
这才是秦军。
不靠猛冲猛打，靠每一个作战单元，出现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位置。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喊杀声渐渐稀落。河水染成了暗红色，在晨光中缓缓流淌。
章邯策马回来，甲胄上全是血。
他翻身下马，走到蒙恬面前，“将军，生擒首领，五万胡骑一个都没漏。”
蒙恬看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河滩。
“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刑徒军的战功一笔一笔记清楚。”
章邯领命。
蒙恬补充道：“伤兵优先送医疗队。”
医疗队早就在跟阎王抢人。
他们冲进尸堆里翻找，将还有一口气的拖出来，简单包扎后再将伤兵抬上担架送往后方的帐篷。
蒙恬来到看押俘虏的围栏前。
东胡俘虏或蹲或躺，挤在这片临时圈出的泥地里，目光呆滞，嘴唇不停地哆嗦。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臭。
蒙恬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中年人身上。
那人盘腿坐在栅栏边，身上穿着半旧的皮袍，袍边镶了一圈灰白色的狐毛。
跟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比起来，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
秦军打开栅栏门，将那人拽了出来。
那人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抬起头，血糊了半张脸，眼神还算镇定。
蒙恬沉声问：“叫什么？”
那人破口大骂：“秦狗！你杀了我的部族，抢了我的马！”
蒙恬轻飘飘地打断他：“想活吗？”
那人浑身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
蒙恬不催，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活，就派人去给其他部落报信。”
那人愣了一瞬，随即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你要用我作饵？不可能！长生天不会饶恕你！”
蒙恬冷笑，冲身后挥挥手：“斩了。”
两个秦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人的胳膊。
“等等！等等！”
蒙恬嘴角微勾，“你想清楚，这里可不只你一个东胡人。”
阿古拉觉得自己倒了血霉，他们乌桓部，是东胡联盟下的一个大部落。
占据丰美的草场，兵强马壮，牛羊成群。
春夏放牧，秋天南下抢一波，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去年冬天，草原上突然出现一支骑兵，连屠多个部落，还在庆典日杀了三十多个首领，他的叔叔也在其中。
阿古拉带着部族北迁，想着熬过冬天，开春再把地盘夺回来。
现在倒好，精兵全折在秦军的圈套里，自己还得做饵。
他没纠结太久。秦军打仗靠粮草，他们不用。
只要能耗到秦军断粮，翻盘不是没可能。
亲信跪在地上，听阿古拉一字一句地交代。脸上没有表情，手却在发抖。
“你就说秦军只剩一万人。”阿古拉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步兵为主，骑兵没多少。”
“粮草被我们烧了大半，撑不了几天。只要凑一支人马过来，里应外合，秦军必败。”
亲信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去吧。”阿古拉闭上眼，“能不能活，看你了。”
亲信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
他走得很快，一路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蒙恬耐心等着。
第三天，远处腾起一片烟尘。
章邯勒住缰绳远眺。
这支赶来的援军大约四千骑，为首的是个小部落的酋长。
他没见识过幽灵骑的厉害，只听说秦人快断粮。这么好的机会不去捞一把，对不住长生天。
援军冲进河滩，没遇到抵抗。
帐篷是空的，炊灶还在冒烟，人却不见了。
酋长愣了一瞬，一个活人都没看见。他直觉不妙，刚想撤。
身后忽然响起号角声，章邯带骑兵出现……
不到一个时辰，四千人，绑得结结实实。
章邯走到那个酋长面前，皱眉问：“叫什么？”
那人不说话，对章邯怒目而视。
章邯朝身后抬抬下巴，“押下去，让他派亲信回去传话。”
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
援军来一支，蒙恬吃掉一支，再放人回去报信，引下一支。
东胡人一开始以为秦军快断粮，机会来了；
后来以为再加把劲就能赢，下次凑更多人就行；
再后来，消息传得越来越乱，谁也说不清秦军到底有多少人、粮草还剩多少。
河滩上那圈栅栏里，阿古拉坐在角落，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地面，一动不动。
引了多少批援军？一支、三支、十支……他记不清了。
每次有新的俘虏被押进栅栏，他都会抬起头看一眼，又迅速低头。
章邯站在高坡上，问蒙恬：“将军，还骗吗？”
“继续，能骗多少算多少。”
章邯叹了口气，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是秦军，正儿八经的秦军！不是骗子。
这仗打得……怎么跟开黑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