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坟头旁。
冷月透亮,平等地映照着每个活人。
“我就好比把自己托付给歹徒的官家公子……黄粱梦…”戏伶探着死白的颈子,嗓子幽长地叫唤着。
戏伶依旧头蒙着缀着古银的红盖头,只是鹅黄的长衫已经被他扭曲着怪异的姿态。
而他本人也不像他自己所说的是柔美的、半昏睡的活死人状态。
反而正拽着自己长长的白发辫,就连手脖子上的古银镯子也被他摇得叮当直响,趴在坟头无力呻吟着。
好在是在露天坟头,要是在墓里头活脱脱的一只张牙舞爪的陪葬俑。
戏伶安生不了,他现在的状态很诡异,和他预想安安静静的躺板板不一样。
他好疼,好疼啊…
疼到好想捣碎自己,好想把自己剖开,好想扒皮…
戏伶原本预想的是,眼睛一闭,渡厄和世界副本的压制一叠加,他就能不烂了。
再一入棺,就可以顺顺利利地等着身体修复完。
现在他觉得,够呛,烂得好看点也行。
简直是天可怜见。
世界副本也有时代的,可以说是平行时空,也可以说是前后的时间线。
这是戏伶头一回和黄粱梦进世界副本。
戏伶先前是想着得过且过,能不烂身子入棺材就行。
现在他放弃了,等这个人就这么长时间。真要爬到棺材里头,可不得最少个把月的,就开始计较起来。
首先,黄粱梦很难说不是故意的啊,那眼睛都一只紫一只青了,故意的吧,进世界副本之前不处理。
还搁这儿装无辜人。
很难说不是消极怠工啊,都成瞎子了。
像戏伶自己这种红眼病倒是没什么问题。
还有,黄粱梦幸灾乐祸地给自己个大干锅巴。
这事儿他可没忘,纯纯有病。一会儿就当见面礼,转送给白曳幽。
戏伶觉得黄粱梦是真想体验一次什么是七窍钻蛇。
作为族长,戏伶又不是繁衍后代的那一支脉,可以说一辈子不用才好呢。
因为他们这一族吧,泄的血都是命。
他刚就是一直被这些个污秽的场景给餍住了。
那会儿,戏伶初死。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自身血气的甜腥,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生命源头的秾艳温度。
倒像是万千在蠕颤的活卵。
简直来讲,他族中秘传,精血即是命髓。
寻常族人繁衍后代,倒是无妨。
他这一支属娱神一脉,更需洁净完满,那一点血,说是半条命也不为过。
如今,竟在这污秽阴森的鬼窟………
木窟里那些交媾的、扭曲的、漠然俯视的鬼神之形。
他不吞,以后就有千百个鬼胎来钻他,弄死他。
真是悖逆,人一旦跪伏着鬼神,就要行荒诞至极的事儿。
鬼神不喜活物,却喜看活物在极致的荒诞与悖乱中挣扎。
剥夺活人作为活人的命不够。
还要把活羊,揉碎、剖开的烹饪。
这不可是赏赐,而是羞辱。
就跟洞房里死掉了的冥婚新娘子,为了诞下鬼胎,继续苟延残喘。
想什么呢,这些恶心的鬼东西。
这可真是,戏伶知道这些鬼东西要看什么戏了。
无非是一个失智、诡艳的尸体被百般折辱,也要跪伏着祈求鬼神的悲悯罢了。
戏伶鎏金的红唇勾起,他抬手,细长的、染着金箔的指甲轻轻按上自己平坦冰凉的腹部。
隔着细腻却失温的皮肉,他似乎能触到一星点不该存在的。
“怀上了……”戏伶只做不觉,无声地翕动嘴唇,猩红的眼瞳里却一片空茫,“怀上了……自己的……鬼东西……”
一切都好像应验了似的。
细长的蛇尾在他腰际收紧。
蛊虫在皮下无声游窜。
尤其后颈那片,蛊虫如同字迹般密密麻麻地,很是恶心。
仿佛在记录这场荒诞的戏。
戏伶甚至忽然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弯折得几乎能透出经络,喉头金簪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凄艳的姿态仿佛是在空旷的戏台上飘荡,渗入那些看不见的鬼神耳目。
这是鬼神要看的戏码。
戏伶如此来回,反复折腾了数次,爬来爬去,又是呕了好一阵。
甚至直到戏伶七窍流血。
戏伶方知觉到可以了,这才慢慢止住,撑着戏台,缓缓直起腰。
那些盘在颈上的毒蛇也安生下来了,毒蛇乖觉地攀附着肩头,月光般地流淌下来。
最后只余一点冰凉的触感贴着他脊骨,悄然沿着脊骨游走。
无数蛊虫也安生了,很是乖顺地集聚成某种祭文。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这一出没头没尾的死人戏是唱完了,就差个收尾了。
戏伶迈开步子,青白的膝盖关节也跟着动作扭动,甚至带上了一种虚浮的轻盈。
他启唇,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沫子,幽幽的嗓音再次飘出,依旧柔得像沁血的羊脂玉,只是多了一丝颤音:“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词百般旖旎,身段千般婉转,在黑漆漆的木窟中荡开一片凄艳的光弧。
戏伶喉头金簪轻颤,蝶影摇曳。
仿佛有无数幽秽的光影,也随着唱腔的起伏,悄然应和。
他唱着别人的良辰美景,附上自己的赏心乐事。
而他的赏心乐事,便是在这无尽荒诞的戏台上,为不喜活物的鬼神,且歌且舞,直至这具皮囊彻底朽坏。
白发如雪,红眸似血,金簪锁喉,不着一物。
简直是好一副,被自身精血从内里悄然滋养、玷污的活祭之相。
鬼神在上,此躯奉予。
●木窟祭仪:将活人碾碎、重塑为非死非生,供鬼神愉悦之艳尸。
金簪锁喉祭:以金簪贯穿喉咙,钉死活人生机,塑其跪伏、受死之姿。
秽血自污祭:迫活人吞食自身命髓,完成荒诞且悖逆的自我亵渎。
蛊文蛇缠相:以蛊虫、蛇纹缠身并显化,助其血肉不腐。
(这段大意是戏伶死掉了,还要又一个个比戏还荒诞的祭仪,让戏伶从生到死再折磨一次,之后下葬。这段被迫略过,什么祭也不写了,大意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