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分外诡异的梦,也是他总梦到的。
梦里天地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笼罩在固定的灰白里。
那感觉像是一张十分古早,来自民国的老照片。
只有自己一个人。
而自己就在雪山上,不知时间,不知饥渴,眼睛里的东西除了雪,只有雪…
从站着爬,到趴着爬,一直头脑麻痹的爬啊爬,爬啊爬…
直到掉入了一片黑暗。
这个时候往往白曳幽会突然惊醒,忽悠一下子。
这感觉就跟他小时候,总做的那个踩着木头板凳换电灯泡的梦。
忽悠一下子,他从板凳掉落,心脏乱蹦,自己就醒了。
但不同的是,每每梦醒,白曳幽总是记不清那黑暗里有什么。他觉得自己分明看见了什么。
那记忆在头脑里至多驻留一柱香左右,就会突然模糊。
记忆里只有白茫茫、灰蒙蒙的一片雪,让人睁不开眼的雪。
然后爬雪山又坠落黑暗的记忆又会在某个漆黑的午夜重新爬回脑子里。
周而复始。
白曳幽很穷。
他穷到睡得住地下室,干得活也是烂尾楼看房子之类的夜班。
可以说是一整月一整月的见不得天日,也不与活人接触。
这快让他把那个孤寂空洞的恐怖梦境与总是处于漆黑现实的界限要混淆了。
因此,白曳幽一次又一次地脑子里回忆着,他想将这个梦记下来。
有记录的想法也是不容易的,白曳幽在此前其实已然被时不时的鬼梦弄得破破烂烂、恍恍惚惚了。
谁家好人能受得了总是做噩梦。
白曳幽倒也是发现了这种梦是有周期性的,有几天是白茫茫的一片,坠落黑暗后有时候似乎也不会马上就恢复到爬雪山的状态。
他起初夜里睡觉总是不明缘由的惊醒心慌。
只要不是在黑暗里突然坠落,白曳幽现在,在白茫茫一片中入睡,已经有些习惯。
这种鬼梦做得多了,白曳幽也不像小说里能见到什么鬼东西,觉醒了什么阴阳眼。
他反而愈加不清醒,整个人都是混沌的,迷迷糊糊的,一闭眼就是眼前一团旋转的白光。
但俗话说的好,什么东西都是重在参与,以数量取胜。
次数多了还真有零星的几次,白曳幽能意识到自己又在做鬼梦。
也就是这几次才让白曳幽既欢喜又更加恐惧——他在梦里不再是一团黑,能窥见东西了。
那天,白曳幽躺到枕头上,来回想着事,突然意识沉入了黑漆漆一团中。
此时脑子突兀灵光了下,白曳幽眼眸泛光。居然意识到自己在边走边爬。
他如同尸体一般,躯体处于柔软又僵硬的诡异状态中,时而是爬着的,时而是行走着的。
周围皆是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像是那种长长的洞窟,四周甚至有湿滑的淤泥和青苔的触感。
不,不对,他的心底浮现出一个答案,这更像是沁着古老幽香的水底古墓。
这个答案出现的瞬间,白曳幽自己惊一下,他因为做这种梦,从来不敢看什么恐怖小说。
这答案就像在他心里一直埋着,像是他看过的黑暗那样,一到时间,就像他本来就知道那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白曳幽的眼睛居然能看见什么了。
白曳幽眼前突兀撞见些许色泽,竟是在黑暗中无意窥见一点幽紫的光以及墓壁上一角鬼森森的壁画。
如果白曳幽前面有面铜镜,定能窥见自己眼眸里都是白森森的云翳。
不过,就是仓促的一眼印刻在了脑海里,还没等他细瞧。
“在找我吗?“白曳幽爬动的动作滞涩住了,他还没爬到转角处,就听到了头顶的声音。
当下只觉得灵魂都被惊得要滴水了,像是有什么阴冷冷的风刮过了僵硬的皮肉。
那嗓子沁着几分阴柔,但更多是冰冷。
他抬起头,就看见个人扒在墓道后头,只探出张惨白脸。
这人正微微低垂着脑袋,长头发跟着拖曳在地。
见白曳幽回了头,就遥遥地朝他伸出了手,好像有什么物什从这人背后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白曳幽这会儿眼尖,窥见那手腕处滑出一圈古银的光亮来,像是挂了只镯子。
这不人不鬼的东西一出现,白曳幽的眼睛就突然不灵光了。
他就只能看到这儿了,墓壁上的壁画都栩栩如生地雕刻在又回到了漆黑之中。
而那人一点点勾起遮掩在长发下的苍白唇角…
白曳幽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墓。
而他在墓道里乱爬。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个儿在这儿,但他脑子里又清晰的浮出了一个答案:要是被这鬼东西抓到,恐怕这辈子也走不出去了。
让白曳幽觉得更是恐怖之处在于,只凭那仓促的一眼,看到身后的墓道回廊竟然没有尽头。
无数暗沉的古黄壁画飞舞着撞在视网膜上,就像是一幕又一幕的皮影戏,就连那壁画似乎都是不同的。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之前的他一直很可能就是在做无用功。
结合着自己之前发现了这种梦是有周期性的,有几天是白茫茫的一片,坠落黑暗后有时候似乎也不会马上就恢复到爬雪山的状态。
那么白曳幽推测,他是在梦里爬过雪山然后掉到黑漆漆的墓里。
从那之后就一直没出去过,一直在这条长廊里爬,在墓道里头被鬼打墙兜圈子。
最后被抓住了,然后重来?
很可能是这样,自己已经在梦里头就这样爬了几年了,因为每次都是在重来。
所以他才会什么都不记得?
想到这,白曳幽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清醒,应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自己搞成这样,虽然违背了恐怖片里的不回头定理。
但他是实在没忍住,想着反正都重来这么多次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就回了头。
只见后头的鬼东西仿佛起尸一般,僵硬地站了起来,被吊得脸色苍白,却还活着。
甚至还抽动两下,歪着脑袋隔老远瞧着他。
那鬼东西寿衣上金丝勾的穗子垂着,还在很轻地打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