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发酵后的第二天早上,林家坳村口的水泥路上,第一次出现了没有货车排队的情况。
取而代之的是三辆白色mpV车,车上下来的人扛着摄像机直接往酒厂门口冲,跑得比去抢特价鸡蛋的大妈还快。
林千杯刚从车间出来,还没来得及摘手套,就被三个记者围住了。
话筒戳过来,离他的下巴只有半根手指的距离。
林老板,您的五年陈酒在业内引起了很大争议,有专家质疑半年内不可能产出五年陈,您怎么看?
酒是从哪来的?能不能公开你的陈酿记录?
听说已经有消费者要求退货了,你们目前怎么处理的?
张启明教授的质疑您回应了吗?地窖为什么不对公众开放?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女记者的声音最高,男记者追问最快。摄像机在旁边录着,镜头上的红灯亮得像一只缩小了的眼睛。
早上出来遛弯的几个村民停在路边看,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包子。
张二狗从门卫室冲出来,一只手挡在镜头前面,另一只手想把那几个记者往后推——但他推不动。
他低声喊了一句千杯你先走,林千杯没有走。
他看着镜头说了一句:酒是真的。我会提供检验报告。
说完摘下手套,推开车间铁门走了进去。身后记者还在追问,声音追着他的后背传来,但他没有再回头。
车间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林千杯站在一号线的旁边,看着蒸汽从蒸粮机的排气口涌出来,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省检的小王正在实验室里对着一个样品瓶调参数。
小王——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了。我想再做一次碳十四,做全套的。”
小王在电话那头把手套摘了,带着安慰的口吻:林老板,我也正想联系你呢,你那边……网上那个事我看到了。
对。所以我要把检测做到无懈可击。报告要能经得起任何人挑毛病。
质疑声开始扩散到线下。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省城的一个中小经销商,上次《财富经》播出之后刚签了三个月的供货合同。电话那头的语气还算客气:
林老板,网上的消息您也看到了……我这边的货暂时先不进了,等风波过去了再说,您看行不行?
林千杯说行。
然后是另一个经销商,说的是同样的意思,但措辞更委婉——林老板您别误会,不是不相信您的酒,就是现在风口浪尖上,我们小店扛不住舆论压力。
林千杯一个一个接了电话,一个一个说了或没问题。
吴老板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吴老板没有绕弯子。第一句话就是:千杯,那个五年陈——到底怎么回事?
林千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
吴老板,我给你发几瓶酒过去。你喝了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等你。
吴老板没再多问。他做了二十多年酒水生意,什么花招都见过。他知道有些事用嘴说不清楚,就用嘴喝清楚。
消息传到霍建军那里的时候,他正在汾源酒业总部的办公室里看销售报表。秘书敲门进来,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林德厚酒坊五年陈#的热搜截图,评论区翻了快两万条。
霍建军靠在皮沙发上,仔细看着文章和评论时,马永昌就来了电话,语气藏不住的轻快:
霍总,看到热搜了吧?天助我们了。都不用咱们自己出手,专家帮他算过了——半年出五年陈搁谁那儿都说不通。
这个新闻确实帮了忙,但我们不掺和,霍建军端起桌上的茶杯,媒体自己会帮咱们把事情做大的。看着就行。
那咱们降价的促销活动——
继续。趁他那边乱的时候,把渠道占住。
好嘞。
另一边,王家村的贵福酒厂里,王富贵正坐在他那间冷清清的办公室里发呆。
他坐在转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账本——贵福酒厂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数字不太好看了,自从林德厚酒坊的四条生产线开起来之后,贵福在周边乡镇的市场份额一直在缩。
上个月销售额又跌了百分之十二,跌得他心口发闷。
刘翠兰打来电话告诉他林家那小子被网上的专家质疑了,他挂了电话,打开手机翻了翻微博。手指在那条热搜上停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嘿!我斗不过你……但有这么多人接力,总有你吃不消的时候!
晚上,林家酒厂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张二狗已经在门口那个位置来回走了快半个小时了:
哥——我的哥,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到底有没有办法?现在外面说你什么的都有,骂你造假,说你丢人,说什么林德厚膨胀了——还有人说你骗了央视!
林千杯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噼噼啪啪”敲着东西。
张二狗又走了一圈,发现他还在敲,停下来走过去俯下身看他在敲什么——屏幕上是一个活动方案的大纲。
你在写什么?张二狗把显示屏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找人。
找谁?
找十个特别会喝酒的老酒友。汾源省内找。
张二狗愣了一下,活动方案是这样写的:林家酒厂首档“素人白酒盲品”竞技赛,寻找喝清香型白酒超过二十年的老酒友,来林家坳参加一场盲品淘汰赛。
活动口号——“民间有高手,好酒靠舌头”。
你是想——
他们不是要证明吗?林千杯在硬盘里翻找着,给他们一群跟这事没有利益关系,一辈子只跟酒打交道的人。让他们的嘴巴来证明。
他找到了一个以前魔都工作时的旧文件夹——里面是当年做运营时收集的几个活动策划案例。
他花了十分钟快速翻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邪乎地动了一下。
张二狗见过许多林千杯的表情。跟了他这么久,见过他紧张时不出声的样子,见过他高兴到凌晨三点自己一个人算数据的样子。
但有些年头没见过这个表情——那是一个985理工男准备用数据告诉所有人答案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