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议程是自由讨论。
会场布置比前一天随意了些——长条桌拼成一个大矩形,各家企业代表围坐一圈,面前摆着矿泉水、笔记本和大会提供的糕点。
秘书长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把话筒交给台下。
各家企业轮流发言。大部分人说的都是套话——“市场前景广阔”“坚持品质初心”“做好消费者教育”……
漂亮话说了一箩筐,车轱辘话来回转,说了跟没说一样。
有人讲到一半自己都忘了下一句是什么,低头看了看稿子,干咳两声继续往下念。
旁边有人开始刷手机,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圈圈,服务员进来添了两次水,都没人注意到。
台下的人要么低头刷手机,要么端着茶杯发呆,气氛逐渐变得沉闷而敷衍。
林千杯本来没打算发言,他坐在会场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酒厂下一阶段的产能规划草图。
但秘书长在台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林总,你是咱们行业的新鲜血液,上来说两句?”
林千杯没推辞,站起来,接过话筒。
他没有稿子,接过话筒也没寒暄,开口就是干货:没有吹嘘市场规模,没有炫耀销售数据,说山里人手把手酿酒的讲究,
说清香型发酵的根在本地粮上,说老百姓一年到头挣俩钱不容易。
然后说了自己做酒的理念:坚守纯粮固态发酵,不勾兑,不添加,价格定在老百姓一顿饭钱能接受的范围内。
自己的目标就是让更多人喝到好酒,喝得起好酒。
说完坐下的时候,会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
前排安静了片刻。然后霍建军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手里没拿话筒,但声音刚好能让整间屋子听见:
理念不错。说得好听,听着也舒服。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小林啊,清香酒不是光有理念就行的。你这规模,在县城卖卖还不错。往外走——
他摆了摆手,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那个手势比说出来还刺人。
马永昌在旁边接了一句,手里那根雪茄转了一圈:霍总说得对。这酿酒的事,往深了讲究起来,拼的就是底蕴。底蕴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他把雪茄从右手换到左手,是一年、五年、十年累积出来的。你们林家酒厂,成立才几个月?跟咱们做了几十年的老厂比,根基还是太浅了。”
林千杯坐在椅子上,表情没变,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霍老板放下手里的酒杯,终于转过头来,隔着几张桌子看向林千杯,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兴趣:
“小林,你敢不敢跟我们赌一把?”
赌什么?林千杯没怂。
三个月之内,一年陈和三年陈,总共两个维度——总销量冠军。霍建军伸出三根手指,
你赢了,我和老马各自出一千万给你。你输了,给我们各一千万,然后老老实实回村里卖你的散酒,别再提什么走出去的事。”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林千杯身上,有人端着茶杯忘了放下,有人交头接耳的嘴巴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林千杯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霍马二人,目光平静。他一时间不太想接这个茬。赌赢了,两千万进账;赌输了,两千万出去,还要灰溜溜走人。
不管输赢,都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他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霍建军提的那两个产品线,恰好就是他正要调整的方向。老百姓喝得起的高性价比酒,才是市场的真正需求。
五年陈太贵了。998一瓶,送礼还行,老百姓喝酒不合适。
他最近已经在重新规划产品结构:适度降低五年陈的产量占比,把更多的产能和精力投入到一年陈和三年陈这两个走量的大众价位带上。
主攻老百姓喝得起、愿意反复回购的高性价比口粮酒,本来就是下一步的核心战略。
霍建军看着林千杯陷入沉思,嘴角扬了起来。但他哪里知道这场赌,刚好押在林千杯的方向上。
林千杯说完这个字,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就三个月。你定个开始时间!
霍建军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抬了一下,“好!果然有胆量!那就三天后开始!”
“行!”
全场炸了。今天是11月16日,就是从11月19日开始到明年的2月19日24时止,已经有人期待这天的到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放下手里的杯子碰撞作响,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从会场飞到了全省各地的酒厂办公室里。
大部分人觉得霍老板以大欺小,堂堂行业老大跟一个刚冒头的小厂赌这么大,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小部分人觉得林千杯不自量力,三个月时间,跟两家头部企业拼销量,跟拿鸡蛋碰石头有什么区别?
会议结束后,秘书长穿过人群找到林千杯。秘书长姓孙,头发有点秃,但笑起来很真诚。
他拍了拍林千杯的肩膀,力度比普通的拍肩重一点:小伙子,有胆量。这两个家伙,可是有好几年没人敢跟他们赌了。
旁边几个小老板围过来,看林千杯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马上要跳悬崖的人。其中昨天那个做高粱酒的老陈,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林老板,你是认真的?他俩加一起一年卖四百亿。就算一个月——也是天文数字。
林千杯停下脚步,笑了笑说:四百亿听着多,不就是一个月33亿,再一细分就更小了。赢了白捡两千万,输了——
他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输了我也比别人多积累三个月的销量数据。不亏。
老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林千杯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张二狗发了条消息:“千杯,婶儿问你明天回不回家吃晚饭,她买了排骨。”
他回了一个字:“回。”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林千杯把车开到省城的服装批发市场,在里面逛了二十分钟,买了一件合身的西服。
米色的,不是最好的料子,但穿上肩膀刚好,袖子也刚好。
售货员帮他理了理领口,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卖酒的。售货员哦了一声——好卖吗?他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