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杯登上热搜后，他的名字开始进入行业视野。
先是有几个跟他规模差不多的小品牌派人来酒厂参观，说是交流学习，其实就是想看看这个几个月前还名不见经传的林德厚酒坊，到底凭什么能卖那么多酒。
林千杯一律接待。带人看车间、看地窖门口（但不能拍照和进入）、看化验室，看完请人在食堂吃顿工作餐，临走再送两瓶一年陈。
张二狗问他：这帮人天天来，你不烦？
有什么好烦的。人家愿意来，说明咱做的东西有人看。
张二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他又翻手机去了。
有一天，张二狗不知道从哪里翻到一份汾源省清香酒行业年度报告，趴在林千杯办公室门口念了起来。
你听这个——汾源省清香酒年销售额排名：第一，汾源酒业，年销三百八十亿。
林千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第二，青泉酒业，年销十八亿。
张二狗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自己先了一声。林千杯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还有一个数字是林家酒厂——月销三千万。
咱们干一年才三四亿，差了一百多倍。张二狗把手机拿回来，三百八十亿……这人家里是印钞票的吗？
人家起步早。林千杯说。
也是，咱才干了几个月。
林千杯没再说话，但汾源酒业和青泉酒业这两个名字，他记住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千杯正在车间里跟刘柱对生产排期，邮政送来了一个大信封——
汾源省清香酒行业协会年度会议的邀请函。函件措辞挺正式，邀请他作为优秀新兴企业代表参会。
张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省城开会？这可不得了！
王秀兰听说了这事，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当天晚上林千杯回到家，看见自己床上摊着一件深蓝色西服和一件白衬衫。西服还是带暗纹的，摸上去料子不错。
妈，这是哪来的？
我跟你爸结婚那年做的！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爸就结婚那天穿了一次，后来发福了穿不上，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我今天翻出来一看——哎呦，跟新的一样！
林千杯拎起西服看了看，确实跟新的一样，妈，这是三十年前的款式吧？
三十年前怎么了？三十年前也是好料子！你试试。
林千杯穿上试了一下。肩膀有点紧，袖子短了一截，但勉强能穿。
王秀兰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还行，像个大老板了。
林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去了少说话，多听。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没问的别主动说。
知道了。
还有，吃饭的时候夹菜别挑，夹到什么吃什么。上次你妈说你挑葱——
爸，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也是你。
王秀兰在旁边一边熨西服一边帮腔：你爸说得对。省城那种地方，都是有身份的人。你去了别给咱家丢人。
林千杯看了一眼那件肩线明显不在位的西服，心想——穿这件去，想不丢人都难。
但他没说出来。
会议在省城一家五星级酒店召开。
林千杯开着皮卡到了酒店门口，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车，让出示邀请函后才放行。
他把车停在酒店停车场的时候，旁边是一排黑色的奥迪和奔驰，中间夹着一台炮牌，视觉效果相当炸裂。
等于两名“穿西装的精英”站在“穿工装的壮汉”旁边，感觉蹭了个c位。
林千杯穿着王秀兰熨好的西服，坐在最后一排，西服穿在身上，浑身不自在。前面几排坐着各家企业代表——按销售额排座位。
最前面那排中间，坐着汾源酒业和青泉酒业的老板。
汾源酒业的老板霍建军，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劳力士在会议厅的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聊天的时候眼皮不太抬，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青泉酒业的老板马永昌坐在霍建军旁边，年轻了大概十岁，但派头一点不输。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全程在转着玩，姿势流畅得像个魔术师。
行业协会秘书长开始做年度报告。大屏幕上翻到一页ppt——汾源省清香酒品牌矩阵图。
汾源酒业和青泉酒业的名字占据了最上面两行，字号又大又粗，像报纸的头版标题。
往下是七八个第二梯队的品牌，字体小了一号。再往下，字号越来越小。
翻到下一页，秘书长说了一句：当然，过去一年也涌现了不少有活力的新兴品牌。
大屏幕的角落出现了一行小字——林德厚酒厂。
五个字，在巨大的矩阵图里小得像一行脚注，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
霍建军看到这一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的轻微抽搐，
像在路边看到一朵野花，没什么意思，但也没到让人讨厌的程度。
马永昌把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连头都没转。
会议结束后的自助晚宴，座位也是按销售额排的。林千杯被安排在最角落那张圆桌，同桌的都是跟他规模差不多的老板。
同桌的几个人倒是聊得挺投机。左边坐着一个做高粱酒的新品牌老板，三十出头，姓陈，一开口先叹气：
我去年做了八千万，以为自己挺牛的。今天一看——我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右边坐着一个做果酒的老板，更惨：我做了三千万，整个下午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林千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霍建军端着红酒从主席台那桌开始敬。他走路的节奏很稳定——每桌三分钟，不多不少，既能让人觉得被重视了，又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显得有偏向。
举杯的动作像是排练过一百遍，手腕一转，杯子刚好到下巴高度，然后嘴唇碰一下杯沿，酒可能都没沾到。
走到林千杯这桌的时候，他举起杯，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视线在林千杯身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说了句年轻有为，酒没喝就走了。
林千杯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看着霍建军的后背穿过下一桌、下下桌，走到离他最远的那张台子，把杯里的酒象征性地抿完了。
晚上十点多回到酒店房间，他把西服脱了，挂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张二狗的头像正好亮起来。
张二狗打来视频。
“今天咋样？省城大老板们没欺负你吧？”
林千杯靠着枕头，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山外有山。”
张二狗眨了眨眼：“……所以，被欺负了？”
“没有。”林千杯把手机换了个方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床头，“就是去看了一眼山有多高。”
“高吗？”
“高。”他顿了顿，“但也不是爬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