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千杯在酒厂门口支了一张长条桌,铺上干净的桌布,旁边摆好电子秤,一摞摞现金整整齐齐码在铁皮钱箱里。
赵四坐在桌子旁边,摊开账本,拧开笔帽,负责记账。王五和刘柱把叉车从车库里开出来,检查了一遍液压和轮胎,停在空地边上待命。
万事俱备。但直到上午九点,一个来卖粮的都没有。
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从门前过,看了一眼那张支好的桌子,又看了一眼明晃晃的电子秤,手上一捏电门,走了。
赵四把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左右瞅了瞅:咋没人呢?昨晚不是都说好了吗?喊得那么响——一斤多两毛,谁不乐意?
张二狗蹲在墙根,手里掐着根没点的烟,有点急:是不是嫌远?要不我去村里吆喝一圈?
林千杯坐在桌后,两只脚搭在桌子横梁上,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红枣枸杞茶,不慌不忙的:
不用。他们不是不想来——是怕我不兑现。
昨晚说得那么明白,还怕啥?张二狗更急了。
嘴上说一块二,到秤上压你两毛,到付钱再扣你三毛——老百姓这辈子遇到的套路还少吗?林千杯看了看手机,不急。
张二狗不说话了。他想起前年村里有人来收核桃,喊价三块五,到了秤上硬说含水率高,压到两块八,老乡们闹了一通最后也没闹出个所以然来。
等吧。林千杯又喝了一口茶,总会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十点刚过,村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码着好几袋扎紧了口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走近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来的不是别人,是之前反对修路反对得最凶的刘大壮。
刘大壮把三轮车停在酒厂门口,从车上跳下来,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不看林千杯,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那么杵着。
林千杯站起来,走到三轮车边,弯腰解开一个蛇皮袋的口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高粱出来。
颗粒饱满均匀,在掌心里泛着健康的红褐色光泽,干燥度也好,没有一丝霉味,显然是仔细筛过的。
刘哥,你这粮不错。他直起腰,看着刘大壮,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仔细伺候过的。
刘大壮还是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三轮车往前一推,推到电子秤跟前,意思很明确——别废话,过秤。
王五上前,一袋一袋往秤上搬。他搬粮的姿势跟扛面袋子似的——单手拎起四十斤的蛇皮袋,往秤上一搁,沉稳利索。
赵四在本子上记:刘大壮,1382斤。
林千杯掏出手机算了一下:一千三百八十二斤,一块二一斤,1654。
零头抹了,1660。
林千杯当场数了现金,递到刘大壮手里。
刘大壮把那沓钱攥在手里,拇指和食指捏着边角,一张一张数了一遍。抬头看了林千杯一眼,终于说了一句话:
下批粮晒好了我还来。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整话,也是唯一一句。说完翻身上车,三轮车嗖嗖地开走了。
林千杯看着三轮车消失在巷子里,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自言自语了一句:刘大壮都来了,这事就成了。
刘大壮家的粮都收了,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全村。
下午两点不到,酒厂门口就排起了队。
有人推着三轮车,有人开着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过来,还有人用扁担挑着两麻袋,走了一里多地,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淌,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林千杯把收粮价明明白白写在红纸上,贴在桌上——毛粮一块二一斤,晒过的干粮一块二毛五一斤。只要是本地高粱、颗粒饱满、无霉变,有多少收多少。
赵四记账记到手软——名字、斤数、金额,一人一行,工工整整。王五和刘柱搬粮搬到肩膀发酸,两个人轮流上叉车,你卸一车我搬一车。
王五闷头干活不出声,但后背的汗把秋衣湿透了,贴在脊梁上画了张地图。
刘柱搬着搬着突然来了一句:我现在知道搬家公司的师傅啥感受了。
林建国负责验粮——每一袋都要过他的手。他抓一把看看,搓搓,闻闻,不合格的他当面指出来:这袋水分大了,回去再晒一天。说话的时候不带笑,但也不凶,就是公事公办。
有人不服气,说我看挺干的,林建国也不争,把高粱递到那人鼻子底下:你闻闻,有没有一股子潮味?那人闻了,不吱声了,乖乖搬回去。
整个下午,酒厂门口的队伍就没断过。从大门排到巷子口,再拐个弯,又排到隔壁林老九家的院墙底下。
老九本来在家看电视,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出门一看——嚯,队伍都排到他家门口了。
他寻思了一下,转身进屋,翻出去年剩下的一袋高粱,也排进队伍里了。
从下午一点半一直忙到天擦黑。
最后一车粮过完秤,赵四合上笔记本,甩了甩手腕——今天写了三十七页,比他一个礼拜写的都多。
王五坐在叉车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轮胎。
刘柱靠在墙根,仰头灌了半瓶矿泉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拿了钱的村民往回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上午的将信将疑,变成了下午的眉开眼笑。有人把刚到手的钞票拍在大腿上,冲旁边的人喊:
看见没?现收现结!一分不少!有人当面竖起大拇指:千杯,你是个实在人!良心企业家!
林千杯笑了笑:什么企业家,我就是个酿酒的。
老孙头走的时候,灌了一肚子的酒厂免费提供的凉白开——王秀兰搬了一桶到收粮现场,旁边搁了一摞纸杯,谁渴了谁喝。
他拍了拍肚子,冲旁边的人说:我就说嘛,千杯这小子靠得住。他爷爷就是个实在人,到他这儿,没走样。
第三天下午,一辆外地牌照的轿车停在了村口的乡道上。车里坐着两个人,没下车,就隔着车窗看酒厂门口排着队卖粮的村民。
副驾上坐着的正是那个供应商老赵。他看着那些一车一车的高粱往酒厂里送,村民排着队数钱,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千杯打电话。但手悬了半天,又放下了——电话打过去说什么?
说价还能商量还是说林老板我错了?哪个都说不出口。
晚上,林千杯靠在椅背上,问了二狗一句:“你那个市代,做得怎样了?”
张二狗挠了挠头:“汾源省11个市,我只谈了三个。剩下的还在跑......”
“太慢了。”林千杯坐直了一点,“你得加把劲。”
“加把劲也得一家一家谈啊,我又不会分身。”张二狗放下手机,看着他,
“千杯,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规划的?就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林千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我打算不要大夏总代。”
“不要总代?”张二狗一愣,“那货怎么铺出去?”
“找省代。”
林千杯把杯子放下:“目前吴老板做了北省,算是咱们第一个省代。你干脆也别做市代了——你做汾源省的省代吧。”
张二狗张了张嘴,指着自己鼻子:“我?省代?汾源省?”
“对。”
“我就一个人一辆电动车——”
“那就招人。”
张二狗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行。那我不客气了。”
“对了,听说,老赵下午来过。”
来就来吧。
张二狗问:他还想给你供粮不?
他那价两块一,我本地粮一块一,林千杯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他那一斤,够我收将近两斤了。
张二狗嘬了一下牙花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那他这不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是他自己作的,林千杯双手一叉,做生意,你可以赚钱,但不能趁火打劫。趁火打劫的人,路只会越走越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