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阿凯的广告视频准时发布。
画面里,一口二十斤的酒缸摆在铺着红布的台面上,侧光打过来,釉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泽,像凝固了的老蜜蜡。
缸面上醒目的标签清清楚楚:林德厚·五年陈·53度。
画面下方,一行字缓缓浮出来——
林德厚五年陈·二十斤装酒缸珍藏版。53度起拍价一万八,42度起拍价一万六。数量有限,拍完即止。
广告一出,酒友圈瞬间沸腾了。
懂酒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清香型纯粮白酒,理论上的最佳窖藏周期是八年左右。
这意味着,这缸已经在地下静静沉睡了五年的老酒,买回去再放上两三年,正好抵达它的风味巅峰期。
到那时,它的口感、香气、以及稀缺性所带来的价值,都将翻着跟头往上涨。
一万八起拍,买下的不仅仅是一缸酒,更是一份随时间增值的资产。这笔账,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算。
消息最先在“壶中岁月”群里炸开了锅。老周第一个跳出来,把阿凯的视频链接甩进群里,配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外加一句话:“千杯这小子,不声不响放大招!”
紧接着,截图开始在各个酒友群、朋友圈里疯狂转发。从“壶中岁月”传到各地老酒友的私聊群,再从私聊群传到更广泛的圈子,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视频发布一小时后,第一辆车出现在了杏林县的乡道上。
没过多久,第二辆、第三辆接踵而至。林家坳村村旁的乡道上,已经排起了长短不一的车队。
汾源省内的车牌居多,但也有隔壁豫省的、陕省的,甚至还有一辆挂京都牌的奥迪——不知道是来买酒的还是来视察的。
村长林长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午休,听说村外来了几十辆车,吓了一跳。
他赶紧穿上鞋跑出去一看——好家伙,乡道上堵了一长串。
他马上叫了几个村民,开始疏导交通。有人站在路口指挥,有人引导车辆停到临时划出来的空地上。
送货的车也在当天到了。
五百口两百斤大缸,三辆平板车拉来的。卸车的时候全村人都来看——那场面,像古代攻城投石车列阵。
大缸一口一口从车上滚下来,垫着稻草,在空地上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横看成行竖看成列,壮观得很。
马寡妇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这得多能装啊。
她旁边刘大壮的老婆王春兰白了她一眼:人家装酒,你操什么心。
我就说说嘛……
无人机飞手也带着设备到位了。小伙子戴个鸭舌帽,黑黑瘦瘦的,但操纵无人机的手法贼溜——
酒缸刚绑好吊绳就被飞了起来,嗖嗖的飞向酒坊,效率高得吓人。
不锈钢架子运输车轰隆隆开到的时候,张二狗正在搬酒缸,看见那车差点把手里的缸摔了——
他才知道这堆架子是用来放第二层缸用的,林千杯刚解的密。
酒坊里,林千杯带着赵四、王五、刘柱、张二狗加上自家二老,忙得脚不沾地。
他又叫了十几个村民来帮忙,每人一天一百五,包一顿饭。
消息一传出去,来的人比他要的还多——刘大壮来了,老孙头来了,连平时最爱在家窝着的马寡妇都来了。
谁不想在家门口赚点现钱?
村口排队的车龙边上,像雨后冒蘑菇似的,冒出了好几个小摊。
卖矿泉水的、卖方便面的、卖茶叶蛋的——赵四他媳妇煮了两大锅茶叶蛋,一锅咸的一锅淡的,三块钱一个,半天卖光了。
老孙头的老伴把家里的干蘑菇、核桃、蜂蜜都搬了出来,价格公道,路过的酒友顺手就买了不少,比赶集还热闹。
老周、老郑、老吴、老刘都来了。老周开着他那辆黑色别克,后座塞了一箱子现金——他现在就信现钱,转账总觉得不踏实。
老郑坐高铁来的,出站打了个车直奔林家坳。老刘最夸张,真把那帮老战友叫上了三四个,开了两辆车过来。
吴老板也来了,带了两个帮手,一来就先看酒——他做生意讲究,先验货再掏钱,看了两缸之后冲林千杯竖了个大拇指,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大拇指比什么都有用。
阿凯更是亲自到场当拍卖师,穿着红色短袖唐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现场的气氛比赶集还热闹。
阿凯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举着话筒,声音通过音箱传出去:
林德厚五年陈二十斤酒缸珍藏版拍卖正式开始!53度起拍价一万八,42度起拍价一万六!
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先拍53度!第一个编号是‘林德厚·己亥’。
话音刚落,台下就举起了第一块牌子:
一万九!
两万!
两万二!
举牌的手臂像地里的高粱秆,一茬接一茬地往上冒。阿凯的声音也越喊越高,像被点燃的炮仗,一串接一串地炸:
两万五!两万五一次!两万五两次!还有没有更高的——两万八!好!三万!三万一次!
林千杯站在人群后面,靠着那棵老枣树,看着这一幕。
他双手插兜,表面上稳得一批,实际上手心全是汗——这要是没人举牌,那可就真成了自嗨了。
但现在看这架势,他悬着的心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五百缸藏酒,每缸都有唯一的编号,从地窖里一缸一缸搬出来的。
旧缸出,新缸入,原来的木架子林千杯不舍得扔,全部放进了仓库。
拍卖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拍53度,第二天拍42度。最高价的是“林德厚·己亥”拍到了五万——
被一个从省城赶来的中年人拍走的,姓什么不知道,但出手阔绰,举牌的时候手都不带抖的。
“林德厚·己亥”也到了四万,大多数成交价在三万上下浮动。
老周他们每人两个度数各拍了两缸,心满意足地坐在院子角落喝茶。
老刘更绝,拍完之后直接给老战友们一人舀了一杯,当场开喝,喝完直拍大腿:过瘾!这酒再放三年得是什么味儿?想都不敢想!
吴老板大手一挥——两个度数各拍了十缸。别人看的是酒,他看的是背后的价值。这批五年陈现在三万一缸,放三年值多少?
他做酒类代理做了十几年,最懂囤货待涨四个字怎么写。
王富贵也来了。
他没往人群里挤,就站在路对面一棵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烟烧了一半都没抽,灰掉在鞋面上也没管。
他看了半个多小时。看那些举牌的手臂、听阿凯喊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看林千杯靠在枣树上面不改色——
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人注意到他走了。只有马寡妇眼尖,在茶叶蛋摊后面嘟囔了一句:那不是王富贵吗?咋走了呢?
活动结束。共计拍卖490缸,林千杯留了10缸。
两天拍卖总收入1473万。林千杯把所有收入一笔一笔记好,该付的款一笔一笔结清了。
最后,他给阿凯私下送了两缸,给村长、赵四、王五、刘柱各送了一缸。
半个月后。
三公里长的七米宽双车道水泥路正式贯通。
通车那天,村里像过节一样。林长根在村口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拉了一条横幅——林家坳村产业路通车庆典。
镇里也来了人。乡村振兴办的陈主任亲自到场,说这条路是杏林县第一个利用一事一议奖补政策加乡贤出资模式打通的产业路,可以作为典型上报。
林千杯被拉到台前说了几句话。他没准备稿子,站到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修这条路,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村里人不用再踩泥巴路,让乡亲们走上致富路。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是刘大壮的。
剪彩的时候,陈主任站中间,林长根和林千杯站两边。三个人一起把红绸剪断,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孩子们捂着耳朵笑着跑开,围观村民脸上都洋溢着自豪。
第一辆车——林千杯那台炮牌皮卡——缓缓驶上了崭新的水泥路。
林千杯坐在驾驶座上,张二狗坐在副驾,后面车斗里装满了要送去吴老板那儿的五年陈。
车子驶出村口,驶上乡道,驶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