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动了真格,铁了心要在林家坳的“舆论中心”——村口大槐树下,把这事掰扯清楚。
一伙人麻利地展开三张折叠桌子,放上一排一次性杯子。三瓶酒被郑重地请上桌面——两瓶53度五年陈,一瓶42度五年陈。
老周亲自拧开一瓶53度的,对着塑料杯“哗啦啦”直接倒了十几杯,清亮醇香的酒液在简陋的塑料杯里荡漾。
那股子浓郁的粮食香顺着晨风直接飘了出去,半个村子的狗都不叫了,人更别提,喉结全在滚动。
老周往桌前一站,双手叉腰,目光炯炯地扫视着越聚越多、却只敢远远围观、交头接耳的村民,那洪亮的嗓门再次开腔: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都看清楚了!这三瓶酒,是从林千杯林师傅酒坊里,随机拿的!就摆在这儿!我老周,还有我这几位朋友——”
他指了指身后同样面色严肃的老郑、老刘、老吴等人,“来来来!谁说我老弟的酒是假的,自己来喝一口!喝完再喷!不喝是孙子!”
他端起一杯酒,举高,“先干为敬!”一饮而尽。
声音在村口回荡,震得槐树叶子都扑簌簌响。围观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可就是没人敢当那“出头鸟”。大部分人脸上写着好奇、观望。
刘翠花缩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里那把瓜子早就不嗑了,紧紧攥着,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酒和慷慨激昂的老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正僵持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挤了进来:“我尝尝。”
老李头!村里首屈一指的“酒篓子”,退休金一半都贡献给了各种白酒,一天不喝个两斤浑身不得劲。
他喝酒不挑,但舌头贼灵,酒好酒赖,一口下去就能咂摸个八九不离十,村里红白喜事品酒,常请他坐头席。
只见他端起一杯,先对着阳光看了看挂杯,再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一口气,眉头微皱。
接着,他抿了一小口,没咽,在嘴里腮帮子之间漱了一圈,像老中医把脉似的,最后才慢慢咽下去。
全场死寂,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刘翠花也踮起了脚。
“这酒要是假的,”老李头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慢悠悠吐出一句,“那我喝了一辈子的酒,就他妈全是尿!”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老李头都这么说了……”
“他那张嘴比刀子还毒,他说真,那绝对假不了!”
“我靠,真香啊,我也尝尝!”
又有几个人挤上前。第一个喝完,闭着眼咂摸了半天,又伸手去拿杯子;第二个喝完啥也没说,竖了个大拇指;
第三个喝完,把杯子底儿最后一滴都倒进嘴里,转身冲后面喊:“真没问题!纯粮食的!”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见前面的人喝了都没事,还说好,后面排队想尝一口的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周来者不拒,笑眯眯地给大家倒酒,分文不取。
酒香、人声、赞叹声,让村口大槐树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简直像个小型的品酒会。
刘翠花躲在人群后面,看着这风向完全失控,一个接一个喝完之后都说这酒没问题,她站不住了,悄悄往后退。
眼尖的村长一眼瞅见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喉:“翠花!你别溜啊,你也来尝尝!不是你说加了罂粟壳吗?来来来,尝尝上头不!”
刘翠花头皮一麻,头也不回,脚底生风,跑得比她家狗还快。
就在村口品酒会如火如荼的时候,检验所的人也准时到了。白大褂、工具箱、抽样、封样,流程走得一丝不苟。
重点检测三个项目——工业酒精、罂粟壳、香精,还有几项国标要求的常规指标。
林千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操作,心里没什么好担心的——除了地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加速”作用,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
现场快速检测报告很快出来了。林千杯接过来,扫了一眼关键指标——
甲醇:未检出;工业酒精:未检出;罂粟壳:未检出;食品添加剂:未检出。
结论一行大字盖着红章:“纯粮固态发酵,符合Gb/t .2标准。”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林千杯拿着报告,跟张二狗一人一边,直接用透明胶“啪啪”贴在了大槐树下的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之前传谣言传得最凶的那几个,凑过去眯着眼看了一眼,脸瞬间成了猪肝色,二话不说,灰溜溜地钻进人堆里没影了。
在检测报告的刺激下,老周这波人又买走了24瓶53度的五年陈,24瓶42度的五年陈,为林千杯带来了四万五千多的销售额。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飞到了王富贵的耳朵里——“人家出检测报告了,全合格!连个香精沫子都没有!”
“贵福酒业”总经理办公室里,王富贵气得眼珠子通红。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文件扫落一地,烟灰缸和签字笔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还不解气,又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外面的员工听见这动静,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全把头埋进键盘里。
而村口大槐树下,当初开盘赌林千杯“一个月玩完”的那群人,这下彻底慌了神。有人想赖账,张二狗可不惯着他们。
他掏出记事本,扯着大嗓门把名单念了一遍,一个一个点名:“赵四,五十!王五,一百!别装听不见啊,大老爷们愿赌服输!”
被念到名字的人,脸红一阵白一阵,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最后有人乖乖掏了钱,有人实在抹不开面子,假装接电话溜了。
更绝的是,那几个买林千杯赢的村民,已经把王富贵那五千收了过来!王富贵当时想赖账,但看到村民提着镰刀扛着锄头,只好默默把钱付了。
张二狗押的是一千分得最多,坐在马扎上数了数——三千八百多块。他咧嘴一笑,没急着回酒坊,而是跨上电动车直奔镇上。
在熟食店切了整只油亮弹牙的卤猪蹄,在杂货店买了两包盐水花生,又拐到小摊上称了一份酸辣爽口的凉拌黄瓜,最后在便利店拎了一打冰镇啤酒,把电动车堆得满满当当。
晚上,他出现在林千杯的酒坊里,把几个塑料袋往小木桌上一放:“来,庆祝咱们大获全胜!”
林千杯看了看那袋诱人的下酒菜,又看了看张二狗,乐了。
张二狗把那卷皱巴巴的钞票掏出来,非常仗义地数了一半,推到林千杯面前:“你的份儿。”
林千杯没接,拿起一瓶啤酒启开:“这是你的,你帮我跑前跑后处理这烂摊子,这钱你该拿。”
张二狗愣了一下:“你真不要?不是说好一人一半吗。”
“不要。拿着吧,要不是你介绍的检验那么给力,我现在头还大着呢!”
张二狗看了他好几秒,眼眶有点热,把钱揣回口袋,没再推辞,笑了:“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下回你结婚我随大份子!”
两人就在院子里坐下,就着渐渐弥漫开的夜色,打开啤酒。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走白天的燥热和烦闷。
张二狗啃完一块猪蹄,抹了抹油乎乎的嘴,灌了一口冰啤酒,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千杯,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去玉泉河里摸鱼?你一脚踩进烂泥坑里,拔出腿来鞋都没了,光着脚丫子跑回家。”
林千杯也笑了,咬了颗花生米:“怎么不记得。回去被我爸拿扫帚揍了一顿,说我糟蹋鞋。”
“你爸揍你,我妈也拿擀面杖追了我三条街,说我带你学坏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