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东西,像滚雪球,一夜之间就能裹挟上更多污泥烂叶,变得面目狰狞,威力倍增。
经过刘翠花孜孜不倦的“深度播报”和“脑洞推测”,以及某些人出于各种目的的添油加醋,传到第二天,关于林家酒坊的“真相”已经进化出了好几个惊悚版本。
“听说了吗?林家那小子根本不是酿酒,是买工业酒精回来兑的!那味儿,全是香精!喝多了要瞎眼的!”
“何止啊!我听说他加了罂粟壳!喝了上瘾,所以能卖那么贵,勾着人买!”
“怪不得县城那些人来得那么勤,开好车,买得多,肯定都是托儿!指不定和林家小子怎么分账呢!演戏给咱们看!”
“我就说嘛,天上能掉馅饼?一个大学生,回来几天就能成酒神?鬼才信!”
村里的“赌局”再次被激活,押林千杯“一个月玩完”的那一派,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畅想赢了钱是去镇上“聚仙楼”摆一桌,还是去县里新开的KtV吼两嗓子。气氛热烈得仿佛奖金已经揣进了兜里。
村口大槐树下,再次成为谣言集散地和狂欢现场。刘翠花稳坐c位,脚下已经积了一小堆瓜子皮。
她眉飞色舞,仿佛亲身参与了“工业酒精勾兑”的全过程,说到激动处,还配合着挥舞手臂:
“我姐夫说了,那玩意儿,闻着香,喝了伤肝又伤肾!年轻人为了挣钱,良心都让狗吃了!”
有人捧哏:“翠花,你姐夫可是行家,他的话肯定准!”
刘翠花一扬下巴,与有荣焉:“那当然!我姐夫干了一辈子酒厂,什么猫腻没见过?他一眼就看穿了!
你们可长点心吧,别贪便宜……哦不,是别贪那口假的,把身子喝坏了!”
上午,刘二流子又跟游魂似的在酒坊门口晃悠。他不敢进院子,但嗓门不小:
“林千杯!你还在里头瞎鼓捣呢?村里都传遍了,说你那酒有问题!是真是假,你心里没数啊?有本事,你送去检测啊!送到市里、省里的大检测机构去!你敢吗?”
林千杯正在院子里刷缸,手上全是泡沫。听见这话,他刷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本来懒得搭理这货——跟刘二流子较真,那不是降智嘛。但这孙子歪打正着,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对啊,检测。白纸黑字,盖着红章的检测报告,比一千句、一万句苍白的自辩都有力。
他放下刷子,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翻出张二狗的微信:“狗子,检验那边安排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张二狗很快就回了:联系了!正想跟你说!明天他们就上门取样。
好。加急出报告。
“没问题,我表哥说了,他们那儿接这种私人送检,但流程慢。他可以介绍市里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速度快,项目还能自选,就是贵点。我把我表哥推给你?”
林千杯:“推给我。贵点没事,要快,要权威。重点做工业酒精、罂粟壳和香精检测。”
张二狗:“oK!明白!我让他尽快安排人上门!”
林千杯:“对,明天能来最好。加急。”
张二狗:“行,我催他!”
收起手机,林千杯心里有了底。他直起身,走出院子,刘二流子见他出来,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但嘴上还硬着:
“咋、咋的?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林千杯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明天检验所的人会来。出报告了我贴村口,你到时候自己去看。
刘二流子没想到他会接话,愣了一下,谁知道你送检的是不是真酒……到时候拿一瓶好的去检,卖的是另一批。
林千杯像看智障一样看了他一眼,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转身走回院子。刘二流子在门口干站了一会儿,实在没人搭理他,讪讪地搓了搓鼻子,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林千杯没拿扫帚追出来,才加快步子溜了。
下午,林千杯去村里小卖部买烟。
老板娘接过钱的时候,眼神十分耐人寻味。以前是“哟,林家出息孩子回来了”,满眼都是慈祥;
现在是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打量。收了钱,脸拉得老长,找零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
林千杯把烟揣进口袋,走的时候老板娘到底没忍住,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林千杯脚步没停,当没听见,推门出去了。跟这种墙头草掰扯,除了浪费口水,没有任何收益。
回来的路上,几个在路边聊天的村民看见他走过来,声音一下子压低了。他走过去之后,那些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大。
他面无表情地走回酒坊。说不在意那是假的——走在村里被人当笑话看,谁心里能舒服?他推开酒坊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晚饭的时候,王秀兰看着默默扒饭的儿子,声音里带着担忧和一丝急切:
“小杯,老周今天没来……他们什么时候能来啊?这都传成啥样了……”
“嗯,周叔说了,明天上午到。”
“来了……有用吗?”王秀兰看着儿子,“那些人嘴那么碎,白的都能说成黑的。老周他们就算说好,他们也能说是串通好的……”
“妈,”林千杯放下碗,看着母亲焦急的眼睛,“有没有用,得等他们来了,您别着急,吃饭吧。”
王秀兰张了张嘴,看着儿子沉静的脸,最终把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她转身去厨房盛汤,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第二天早上,村口传来引擎声。不止一辆。
老周打头,从一辆黑色SUV上跳下来——他穿了时尚t恤,头发还特意梳了梳,一看就是认真收拾过的。
后面跟着三辆车:老郑、老刘、老吴都来了,还多了几张生面孔,估计是群里听说这事跟过来撑场面的。
老周站在村口,嗓门大得半个村都听得见:
林千杯!听说有人传你的酒是假的?我老周喝了三十年酒,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再喝一次!看看这酒到底假不假!
喊完这一嗓子,村里不少人探头出来看。大槐树底下那群人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嗡嗡地议论起来。老周看了一眼那群人,声音又提高了一度:
到时候谁觉得酒有问题的,自己来喝一口!喝完再说话!谁要是不敢喝还在背后嚼舌根,那就是孬种!
林千杯站在酒坊门口,看着老周站在村口喊话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嗓门还是那么亮。他心里热了一下,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