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的右手开始变透明了。
不是慢慢淡——是像玻璃一样,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沈渡看到的时候,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那天早上,阿苓坐在柜台后面,袖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去,想问阿苓要不要喝点什么。然后他看到了。
阿苓的右手从袖口露出来了一截。
阳光照在上面,照出里面的骨头、血管、肌肉。像一张透明的图。
不是看不见,是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有点可怕。
“阿苓。”沈渡的声音有点抖。
阿苓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然后她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我以前也这样过。”
沈渡看着她。
“你以前——”
“更严重。”阿苓说,“那时候我刚出来。比现在透明多了。后来养了一阵子,好了一点。”
沈渡没说话。
他看着阿苓。阿苓的头发是白的,脸很白,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头发是黑的。后来才慢慢变白。变透明。
“你是用逆迹太多了。”黎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渡转过头。黎落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看着阿苓。
“你给她看过了?”沈渡问。
黎落点头。
“昨天夜里。”黎落说,“她睡着之后,我检查了她的迹。”
阿苓没说话。她低着头,把袖子拉得更长了一点。
“她的逆迹在加速消耗她的存在。”
黎落说,声音很平,“每次她用逆迹,都要用自己的存在去换。换个几次,还能补回来。但她换得太多了。”
沈渡看着她。
“太多次了。”
黎落没否认。
“你用了多少次?”沈渡问阿苓。
阿苓没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手指在袖口边缘划来划去。过了很久。
“记不清了。”
她说,声音很轻,“出来之后就开始用。”
“第一次是用在老晏身上。他那时候快散了,我想让他多留一会儿。后来用在别人身上。用得多了,就记不清了。”
沈渡看着她。
老晏消散的时候。阿苓想留住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最近一次用在谁身上?”沈渡问。
阿苓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身上。”她说,声音很小,“卷三的时候。你在灰带里面,迹快碎了。我帮了你一次。”
沈渡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起卷三。灰带。保护迹快碎了的那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只记得醒来的时候,阿苓站在旁边,脸色很白,比平时还白。
原来是那次。
“你用逆迹帮我留住了迹。”沈渡说。
阿苓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还在袖口边缘划来划去。
“我没事。”阿苓说,“你出来了就好。”
沈渡看着她。
阿苓低着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垂到脸上。她的右手藏在袖子下面,藏得很深。
他想起阿苓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白头发。小孩的样子。但眼睛很亮。说话很直接。
她那时候就透明吗?
不。黎落说过了。阿苓是墟生者。
她从墟里出来的。从墟里出来的东西,都会慢慢变透明。因为墟在吸他们的存在。
但阿苓不只是被墟吸。
她还在用逆迹。用自己的存在换别人的存在。换个太多次,就补不回来了。
“你还能用几次?”沈渡问。
阿苓摇头。
“不知道。”她说,“没有算过。”
“大概。”
阿苓想了想。
“三次。”她说,“最多三次。再多就——”
她没说完。
沈渡知道她想说什么。
再多就补不回来了。再多就会彻底透明。彻底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进去之后不能用。”沈渡说。
阿苓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她说。
“你不能帮沈潮留迹。”
阿苓没说话。
她看着沈渡。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过了很久。
“我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沈渡看着她。
他知道阿苓在想什么。
墟里的沈潮在往外推。推了一年。
他想出来。但从墟里出来的东西,都会变透明。都会慢慢消失。
除非有人用逆迹帮他留迹。
除非有人用自己的存在换他的存在。
但阿苓不能用。
三次。用完就没有了。
“那你进去干什么?”沈渡问。
阿苓想了想。
“我可以指路。”
她说,“墟里的路很乱。普通承者进去,走几步就会迷路。我知道入口在哪。我能带你们走。”
沈渡看着她。
阿苓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的白头发在光里像某种很细的线。她的右手藏在袖子下面,藏得很深。
她才十岁。
墟生者。在墟里不知道待了多久。
出来之后一直在用逆迹。用自己的存在换别人的存在。换到右手都透明了。
“你从墟里出来多久了?”沈渡问。
阿苓愣了一下。
“很久了。”她说,“记不清了。”
沈渡看着她。
“很久是多久?”
阿苓想了想。
“第一次用逆迹的时候,还没有这么白。”
她说,“后来用得多了,头发就慢慢白了。迹也慢慢透明了。”
沈渡没说话。
他想起黎落说的话。
逆迹在加速消耗她的存在。
阿苓出来的时候可能不是透明的。但她用逆迹用得太多了。用到自己也开始变透明。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存在换别人的存在。
换了太多次。
换到快没了。
“下次不能再用了。”沈渡说。
阿苓看着他。
“除非救命。”沈渡又说,“不救命的时候,不能用。答应我。”
阿苓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袖口边缘划来划去。过了很久。
“好。”她说,声音很小。
沈渡看着她。
他知道阿苓不一定能做到。
她从墟里出来的。她习惯了用逆迹。习惯了用自己的存在换别人的存在。她改不掉。
但他还是要说。
“你哥哥在那里面等你。”沈渡说,“他推了一年。他想出来。你得等他出来。”
阿苓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他还不知道我。”
阿苓说,声音很小,“他不知道我在外面。他在里面,我在外面。他不知道我在等他。”
沈渡看着她。
“他会知道的。”沈渡说,“你进去告诉他。”
阿苓没说话。
她低着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垂到脸上。她的右手在袖子下面,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过了很久。
“大哥。”阿苓说,声音很小。
“嗯。”
“他出来之后,能看到我吗?”
沈渡看着她。
阿苓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的白头发在光里像某种很细的线。她的右手藏在袖子下面。
她的手在抖。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渡看到了。
“能的。”沈渡说。
阿苓没说话。
她抬起头,冲沈渡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阳光照在水面上。
然后她低下头,把袖子又拉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