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老晏出门了。
走之前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
沈渡听见他叹了口气,又把话咽回去了。
老晏很少叹气。这人平时骂骂咧咧的,碎嘴得很,难得安静下来反而不正常。
“门看好,”老晏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有人来就说老板不在。”
“去哪。”
“采购。”老晏的声音闷闷的,“顺便打听点事。”
采购是假的。沈渡知道。
老晏这人从来不去菜市场买菜,店里的米面都是送来的,蔬菜是隔壁王婶送的——作为回报。
老晏帮她读过一次亡夫的遗物。那是两年前的事了,王婶现在每周还会过来坐坐,给老晏带点自己腌的咸菜。
打听点事倒是真的。但什么事,老晏不说,沈渡也不问。
灰风衣女人来的那天,老晏喝了三瓶酒,比他上个月一整个月喝的还多。
酒瓶子摞在柜台上,老晏就着那些瓶子坐了一晚上,什么都没说。
沈渡知道不该问。有些事问早了不会得到答案,问晚了答案就不重要了。
门在老晏身后关上。铰链发出一声涩响,像是这门也在抗议什么。
沈渡站在柜台后面,视线落在抽屉上。
最里面那个抽屉。
他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灰风衣女人走了三天了。
三天里老晏一次都没打开过那个抽屉。但沈渡知道东西还在里面。
他能感觉得到——不是承迹的感觉,是别的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等着被打开。像是有人在门外站了太久,膝盖都蹲麻了,但你就是不肯去开门。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柜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
灰尘在那道光里浮沉,像是时间凝固的碎片。老城区的光线就是这样,总比别的地方慢半拍,像是连太阳走到这里都要歇歇脚。
他走过去。
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旧票据、空酒瓶、半盒受潮的烟。
铜扣就在最底下,被一张发黄的纸压着。
铜绿斑驳,系着一截旧绳,像是从什么旧衣服上扯下来的。
那绳子打了死结,是那种怕丢才打的结,勒得很紧,像是怕手一松就再也抓不住了。
他把它拿起来。
凉的。沉甸甸的。不像一块金属,更像是一小块凝固的石间。
绳结处磨得很细,是被人攥过很多次的痕迹。
沈渡的手指从绳结上划过,感觉到那些磨损的纹路,像是很多只手在上面留下过的温度。
深吸一口气。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三步之内。
三步。
够了。
然后一切都涌进来。
不是画面,是感觉。
太满了,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一桶水,然后是泥沙、碎石、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
水太多太急,呛得他眼睛发酸。声音先到的,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别怕”。两个字,被什么切断了,后面还有但听不到了。
和怀表里那半句一样。
同样的声音。同样被蚀掉。
沈渡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但这还没完。
铜扣里的信息比怀表多得多,像是被人压缩过的档案,一旦打开就停不下来。
那些画面、声音、温度、触感,一股脑地全倒进他的脑子里,把他的思维挤成了一团浆糊。
一个场景在眼前闪回。
小房间,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外面有哭声。
有人在哭,哭得很凶,声音都哑了。有人在敲门,咚咚咚的,很急,像是恨不得把门砸开。然后有人把铜扣塞进了他手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掌心被金属硌到的触感,凉意从皮肤渗进去,粗糙的绳结刮过指腹。
那种金属被体温捂热的温度,从冰凉到温热,只有几秒钟。
紧接着是那个人。
一个身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像是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把铜扣放进他手里,然后——
迹开始消退。
从脚开始,像被什么擦掉一样。
一片一片地消失,先是脚踝,再是小腿,然后是膝盖。
那个人没动,就站在那里,任由自己被擦掉,像是一幅画被人用橡皮一点一点擦掉。
沈渡想喊,想抓住他,但他的手穿过那个人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那个人像烟,像雾,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最后只剩一只手。
还停在他手心里。
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不是沈渡的疤。是另一个人的。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停留了一秒,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对不起。然后那只手也没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渡睁开眼。
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柜台上。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地上了,膝盖硌着硬邦邦的地板,疼得他吸了口气。手里的铜扣不见了。
——铜扣从指间滑落,他来不及接。
有人接住了它。
老晏。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脸上没有表情,但看沈渡的眼神很沉,像是压着什么。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做”,又像是在说“求你别再往下查了”。
“放回去。”
老晏把铜扣塞进抽屉,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抽屉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给什么东西判了死刑。
“这个活不接。”
“那声音——”
“沈渡。”老晏打断他,声音很低,“有些事不该知道。”
“和怀表里的一样。”沈渡盯着老晏的后背,“那是我自己的记忆。”
老晏的手顿在抽屉上。
几秒钟的沉默。店里只有旧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时间好像变慢了,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凝滞感,像是有人往这间屋子里灌了浆糊,把一切都黏住了。
“你三步之内能感到的,不一定是你自己的迹。”
老晏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有些东西会借你的眼睛看,借你的耳朵听。你分不清的。”
“所以你知道那是什么。”
老晏没回答。他把抽屉推回去,转身走向后院,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
地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像是整间屋子都在叹气。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影很宽,但看起来很累,像是扛了一辈子都扛不动的东西。
“我去买菜。”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很日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把门看好,别漏单。”
门帘晃动了一下,老晏的背影消失在后面。
沈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是凉的。那种金属硌到的感觉还在,指腹还能感觉到绳结的粗糙。
手指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铜绿的涩味,是刚才握过铜扣留下的。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无迹症就是这样,什么痕迹都留不住,连一点绿都洗不进去。
他知道这感觉留不了多久。但现在,在消退之前,他想把它记住。
一个声音,一只手,一个正在消失的人。
那是他自己的记忆,还是别人借他的眼睛看到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晏知道。
门帘突然被掀开,老晏回来了。
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蔫了的青菜和一块豆腐。豆腐还是热的,冒着热气。
“饿了没有?”老晏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没吃午饭吧?”
“吃了。”
“吃的什么?”
“早上剩的包子。”
老晏皱眉,像是剩包子这三个字冒犯了他。
“就那点破包子?”他说,“那叫什么吃饭?”
他说着,已经开始翻柜子里的东西,从角落里翻出一口小锅,又翻出一小袋米。
米是去年的米,淘的时候能闻到一股陈味。
“你干什么?”沈渡问。
“煮粥。”老晏说,“等着。”
沈渡没动。
他看着老晏忙活,淘米,烧水,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年。
老晏的手很大,指节粗粗的,不像是能干这种细活的手。但干起活来又快又稳,几分钟就把锅架上了炉子。
“问你个事。”沈渡开口。
“说。”
“铜扣里那个人,是谁?”
老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不知道。”
“你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老晏说,“你问我一百遍我还是不知道。”
“你那天为什么要接那个活?”
老晏没回答。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灰风衣女人说十年了,”沈渡说,“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老晏把火关小,“粥要熬一会儿。你等着,我去睡个午觉。”
他说着,往后院走去。沈渡看着他的背影,胖胖的,走路的时候有点跛。
听说老晏年轻时候腿受过伤,走远路会疼。但沈渡从来没问过是怎么伤的。
有些事问早了不会得到答案。
问完了答案就不重要了。
但沈渡还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