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拐进巷子的时候,铁匠铺的门敞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
林薇跳下车走进去,秀儿跟在后面,谢明远跟在她身后也进了铺子,三个人在铺子中间站定。
张铁匠正背对着门口,在铁砧上锤一根烧红的铁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林薇站在铺子中间,锤子在空中停了一下,随即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从角落的铁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朝她举了一下:“姑娘,做出来了!”他掀开门帘,侧身让林薇进去。
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铁砧旁边摊着几样东西,最显眼的是那根弹簧,铁灰色,线圈均匀,边缘打磨得光滑,搁在台面上沉甸甸的。
林薇走过去拿起来试了试,手指头往下压了一下再松开,弹簧弹回原位,力道均匀,没有卡顿。
她翻过来看了看线圈的间距,又拉了一下两端,每一个线圈之间的空隙都均匀一致,边缘没有毛刺,抬头看了张铁匠一眼:“不错。”
张铁匠搓了搓手:“费了好些功夫,头两圈绕废了,第三回才成。淬火的时候怕它裂了,放凉了才敢动。”
秀儿凑过来也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碰,只是弯着腰歪着头打量了一圈。
谢明远也凑过来,伸手接过弹簧按了按,松手,弹簧弹了回去。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了林薇一眼:“这东西有什么用?”
秀儿看了他一眼,没有替她回答。
“用处多了。”林薇把弹簧放回台面上,没有多解释。
她心里想着,既然弹簧做出来了,她在现代可是看过一些视频,做的那种用弹簧做动力的小型弩枪,弹簧压缩之后释放,就能把竹箭弹出去,体积小、力道足、隐蔽,还能单手操作,比弩弓都好用得多。
但她暂时不想在铁匠铺里多说,只对张铁匠说了一句:“以后我还要打一批弹簧,到时候设计好尺寸再来找你。”
张铁匠应了一声:“行,你画好图拿来就行。”
林薇又拿起弹簧在手里把玩着,“刀片和曲轴呢?”
张铁匠转身从铁盒子里拿出那两样东西摆在台面上,刀片磨得锋利,刃口泛着冷白的光;曲轴的弯折角度跟她画的分毫不差。
刀片和曲轴也做好了。刀片比林薇预想的薄一些,但磨得锋利,刀刃在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曲轴的弯折角度跟她图纸上画的分毫不差,轴端还留了一个小孔,方便跟连杆连接。
林薇一一检查完收好,把三样东西收进背篓里,秀儿付了尾款,她们转身出了铁匠铺。
秀儿跟在她身后,“我们回家么?”
林薇胳膊一伸,搭上秀儿的肩膀,“我们去牙行吧。”
秀儿愣了一下:“今天就去?”
林薇把背篓放到车板上,“平安一个人住作坊那边,我不放心。早晚都是要买的,宿舍也建好了,现在买来还能干活。”
林薇说完还冲秀儿眨眨眼。
秀儿没有再问,只是嘴角微翘,转身坐上了车沿。
谢明远跟在后面出了铁匠铺,在旁边听着了对话,跟上来:“你们要去牙行?买下人么?”
林薇坐在车板上:“嗯。”
谢明远说:“永和巷那家牙行有个周牙婆,我认识,口碑好。要不要我给你们带路?”
林薇说:“孙掌柜也提过她。”
谢明远已经又坐上了牛车,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了一句:“永和巷不好找,我第一次去也绕了两圈,我给你们指路。”
秀儿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看到秀儿递来的眼神,又看看谢明远,没有再说什么,牛车在谢明远的指引下,穿过两条街面,拐进一条窄巷子。
周牙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齐整,坐在铺子里的方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她看见谢明远走在前面,站起来迎了一下,又看见后面的林薇和秀儿,目光在谢明远和林薇之间转了一圈,重新坐回去:“三位是来买人的?”
“嗯。”林薇在桌边坐下,“要签死契的,能干活、本分、没什么牵挂的。”
周牙婆翻了一下册子:“有一家,刚到的。一家六口,爹娘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妇,还有一个孙女。”
她把册子转过来让林薇看了一眼,“老爹姓孙,今年四十八,以前在城外菜园子给人看园子,种菜是把好手。老太太今年四十五,会做饭会缝补,身子骨硬朗。大儿子三十一,会赶车会修农具,力气大;大儿媳妇二十八,能下地能做饭,利索得很;小儿子二十六,性子闷,但干活实在,不偷懒;孙女十四岁,能帮衬家务。”
“这一家原先是给县里一个退养的老爷看庄子的,那老爷去年过世了,家里散了,庄子里的人就都被发卖了。一家子都是干净的,没案底,也不是逃奴。”她用指头点了点册子上的字,“一家子都话不多,干活不惜力气,就是不太会往前凑,不讨喜。但你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要嘴皮子好的,这一家正合适。”
林薇看了看册子上那几行字,没有多问,转头看了秀儿一眼。
秀儿凑过来也看了一遍册子上的记录,退回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六口人,够用了。”
林薇想了想,对周牙婆说:“先看看人。”
周牙婆站起来朝后院喊了一声,帘子掀开,一家六口走了进来。
老爹走在最前面,瘦,腰板还算直,手上茧子厚。
老太太跟在他旁边,头发半白,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块补丁的靛蓝褂子。
大儿媳妇挽着婆婆的胳膊走在旁边。
大儿子走在他爹后面,肩膀宽,步子沉。
小儿子低着头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包袱。
孙女缩在小儿子旁边,低着头,脚上的鞋露出一个破洞,脚尖往里扣着,像是想把整个人缩到最小。
林薇看了一遍,又问了几句,老爹答得慢但实在,说以前在庄子时干的什么活,大儿子也站出来说了一句“我能赶车也会修车修农具”。
小儿子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后面低着头,手指攥着包袱带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林薇看他一眼,又看他爹一眼,转回头对周牙婆说:“就这家吧。”
秀儿从怀里拿出钱袋子,问了周牙婆价格,数了银钱搁在桌上。
周牙婆收了钱,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给了一张盖了官印的死契契书,上面写着孙老爹的名字,底下用小字列了其余五口人的名字和关系。
她把契书递给林薇:“一家六口都在这张契上了,按规矩整卖,不单拆。以后人归你,户籍你自己去县衙落。”
林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确认名字都写上了,折好收进怀里,抬头朝那一家六口说了一句:“你们去收拾一下东西,跟我们走吧。”
出了牙行,已经过了晌午了。
秀儿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新买的那六口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方向:“这么多人,牛车坐不下。”
林薇也回头看了一眼牛车,又看了一眼那一家六口,老爹、老太太、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妇、一个孙女。
谢明远站在几步外,像是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南街那边有个牛马市场,我认识路。”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秀儿的肩膀:“走,先去买马车。”
大儿子看见秀儿去牵牛车的缰绳,赶紧上前,“小姐,我来。”
“……”秀儿平生第一次被人喊小姐,竟然怔愣在原地,林薇搂着秀儿的肩膀,“走吧。”
秀儿才回过神来,扭头看了林薇一下,看到林薇又冲她眨眼呢,两人对着笑了一下,才迈步走去。
牛马市场在南街尽头的一个大院子里,地上铺着干草,气味浓烈。
路上林薇跟这一家子聊天也知道了,这老孙家一家,老爹叫孙忠,老娘孙陈氏,大儿子孙顺,大儿媳孙王氏,小儿子孙诚,孙女儿孙巧儿。
市场里人不多,一个穿短打的老汉正蹲在马槽旁边给马添料,看见有人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添料了。
谢明远走过去蹲下来跟老汉说了几句,语气熟稔,像是在问最近有没有好马。
老汉往棚子最里面努了努嘴:“刚到的,万家牙行牵过来的三匹,比早上卖出去的那几匹都好。”
谢明远站起来,回头朝林薇招了一下手:“过来看看。”
林薇走到棚子前面,三匹马拴在最里面,一匹黑马、一匹黄褐色的、中间一匹枣红色的。
黑马精神,耳朵支棱着,眼睛亮,但蹄子在原地踏了两下,有点躁。
黄褐色的那匹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看人的时候没什么反应。
中间那匹枣红马正低着头嚼草料,耳朵朝林薇的方向转了转,又垂下去了,像是已经闻过了她们的气味,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
大儿子孙顺过来对林薇说,“小姐,我看看?”林薇点点头。
孙顺走到棚子前,弯腰看了一下枣红马的蹄子:“蹄子厚实。”
又伸手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口,“三岁口,牙口好。”
老汉跟在后面,适时地接了一句:“这马我看了,老实,拉车不惊,也听话。”
林薇伸手摸了一下枣红马的脖子,马没有躲,耳朵偏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吃草了。
她回头朝秀儿说了一句:“这匹可以。”
谢明远也走过来了,跟老汉开始谈价:“你给个实价。”
老汉伸出巴掌比了一下:“十五两。”
谢明远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没说话,看了看秀儿,秀儿说:“十四两。”
老汉摇头:“十四两五钱,不能再少了。”
谢明远又回头看了林薇一眼,他看了之后不急着接话,像是等她自己拿主意。
林薇说:“十四两,合适就牵走。”
老汉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头:“牵走吧。”
秀儿在旁边看了老汉一眼:“车厢是单卖还是带着?”
老汉说:“马车不带厢,车厢得另买。”
他指了指旁边那辆素色木板的旧车厢,“这辆以前跑货的,结实,三两。”
林薇走过去看了看,又蹲下来看了一眼车底,站起来朝秀儿点了点头。
秀儿便又数了三两银子递过去。
买完马套好车,林薇转身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牛车,她正想着怎么安排人,孙忠已经主动走过来了,他站在林薇面前,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小姐,我大儿子会赶车。”
孙顺站在他爹身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接过了林薇手里的马车缰绳。
林薇看了孙忠一眼,“这牛车……”
孙忠赶紧说,“小姐,您二位坐马车回去,我们赶着牛车在后面跟着。”
林薇点点头,告别谢明远,扶着秀儿上了马车,一行人一路往柳河村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