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听了三天的窃听器，黄向东对马前进这个人，真是刮目相看了。
这人，玩得真花，还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马前进上班有一半的电话，是和情妇们通话；另一半是以权谋私，忙活对自己有利的私事。
这期间，他就听见马前进跟一个女人腻腻歪歪，说：
想你了。明晚去你那儿，你穿我从南方给捎回来的粉红内衣。
又听见他跟另一个女人的电话，口气里满是拿捏：
你的事，急什么？我说了给你办，肯定办。
黄向东听得明白——这女人是想到商场上班，求到了马前进头上。
他还听到马前进不少电话，全是给自己攒人情的，拉关系的。
譬如：
老赵啊，你要的那个电视机，昨儿到的两台，我给你留了一台！你下午过来拿 —— 晚了就让其他关系顶了，你也知道一共就来了两台，省里，市里许多部门领导都想要。”
“我跟柜台上打好招呼了，你到了直接上仓库，交钱提货，抓紧！
又譬如：
…… 冰箱？到了到了，一台，我按下了。你明天上午来，别声张。对了，我老家亲戚进你厂的事，你多费费心，最好给他挑个轻快点岗位。”
“……唉，唉，明天啊，太好了……
他转头又打电话：
“老万啊，你儿子进汽车厂的事，我托关系，费九牛二虎之力办好了，你明天带着孩子去他们劳资科办，找龚科长，别的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什么？费用？那边要经过好几个关口，需要打点的人不少，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只要了三千块，很给面子了。”
“这样，你今天晚上，到xx街xx号，找一个姓米的年轻女的，把钱给她就行了，别的不要多说。”
还有处理残次品的电话：
处理品？有！这批灯芯绒，我让人给你留了二十丈，说是残次品，就是有点小瑕疵，和正品差不多，要不然也不会不要票，还价格这么便宜，只不过商场只收一点钱，方便财务报账，但还是要收些差价，毕竟商场这么多人，还要有些不方便报的开销……对对，你懂的。”
“……这样，你拿到货以后，晚上，把钱送到xx路xx单位宿舍的家属楼，找巩女士，把钱直接给她，别的什么话不要多说。”
彩电、冰箱、所谓的残次品—— 这些挤破头都买不着的紧俏货，在马前进这儿，就是拉关系的筹码。
一个商场副主任，凭什么这么狂？
80年代，国营大商场的领导，那就是一方 “诸侯”。
商场里的紧俏货 —— 彩电、自行车、缝纫机，柜台上摆的都是空盒样机，真货到了，先走内部渠道。
有钱你也买不着，得有关系。
瑕疵品、处理品，内部消化。
进货的回扣，明里暗里，都是油水。
马前进的电话，除了紧俏货，还有岗位安排。
人民商场的招工、岗位调度，工作级别升迁等等—— 这一摊子大权，也在他手里攥着。
谁想进商场上班，谁想调个轻快岗位，都得经过他同意。
售货员，那可是 80 年代的金饭碗。
那时候讲的八大员 ，售货员就排在前头
这“八大员”是：驾驶员、售货员、会计出纳员、文工团员、邮递员、售票员、广播员、保管员。
这八个行当，掌着点分配资源的小权，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是除去干部岗位外，工人岗位最好的工种。
国营大商场的售货员，多少人挤破头进不去。
别说正式工，就是进商场当个临时营业员，都得有门路、托人情。
这份人情，比天还大。
女人们往马前进这位主任身上贴，也就不奇怪了。
可黄向东心里，又浮起一个疑问。
上面那些，这么重要的权力，郑主任作为正主任，怎么会轻易放权呢？
马前进这个副主任，怎么这么强势呢？
郑主任连日常事务都撒手不管，让马前进如此肆无忌惮。
第三天，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是马前进打给一个人的电话，语气里带着谄媚与讨好：
叔，商场这边您尽管放心 —— 郑主任那人，眼皮子活，我的事，他从不插手。
对了，我听商业局的人说，下半年岗位可能要动一动？到时候，您可得替侄儿想着点……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低，可黄向东五感好，都听清了：
你急什么？安心在商场待着。你的事，我心里有数。组织上考察干部，得一步一步来。
组织上。
考察干部。
一步一步来。
这几个字一出来，黄向东心里
一下。
继续听，才大概猜出，马前进的堂叔，在市委组织部任职，还是个不小的官。
组织部 —— 那是管官帽子的地方。
难怪郑主任让着他。
有这么个后台，马前进在人民商场才敢这么拽。
晚上，小石头来了。
哥，查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 —— 上面歪歪扭扭作着记录。
黄向东接过来，仔细看，纸上记的，都是马前进这三天的行踪。
小石头道，这三天，他去了三处地方。
头一处，他家——单位分的房，商场后头的家属院，跟他老婆孩子住。他有一儿一女，闺女十来岁，儿子七八岁。
第二处，xx街xx号。小石头指着纸上，是个年轻女的，二十出头，长头发。黑子蹲了两天，马主任这两天都是下班去，待个把钟头走。
第三处，xx路xx单位宿舍的家属楼。他又指了另一处，这处也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姓巩，街坊喊她巩姐。马主任昨天下午去的，待了一下午。
小石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哥，我觉得，不止这三处。
这才三天，他就去了三处。小石头道，保不齐还有四五处窝，只是这三天没轮过来。
黄向东把几张纸又看了一遍。
xx街xx号——电话里那个姓米的年轻女的，收钱的那个。
xx路宿舍楼——电话里那个巩女士，也是收钱的。
马前进让关系户把打点的钱，送到这两个女人手里——这俩，就是他的情妇。
黄向东想了想，道：石头，盯，还得接着盯。
这三处，都得摸仔细了。
第一，马前进他老婆，在哪上班，干什么的，平时几点回家，都在家干点啥，都给我摸清楚。
第二，这两个女的。我猜测十有八九，都是商场里的员工、售货员。你们去商场转转，认认人：姓米的这个，在哪个柜台、卖什么；巩姐那个，又是哪个柜台的。她们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平时跟谁走得近，都记下来。
第三，人多力量大。黑子、毛头他们都派出去，轮着班盯：商场上下班的点儿盯人，住处那边轮流蹲。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都摸清楚了，回来报我。
小石头应道，哥，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