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以来,宋源生每隔几天就来给黄向东送一趟票。
这天,他找到黄向东,没去店里,直接上家里来了。
进门也没客套,他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两张票:东子,你看看这个。
黄向东接过来一看——茅台酒票。
哪儿来的?他问。
市场上碰上个卖票的。宋源生压低声音,穿得挺体面,戴个大口罩,遮得严严实实,说是手里有一批茅台票。我寻思这玩意儿金贵,没敢多收,先拿了两张,这票你收吗?
他顿了顿:茅台八块钱一瓶呢,你这小超市,一年能卖出去两瓶不?
黄向东心里一动:他手里有多少?
说有五箱。
全收了。黄向东道。
宋源生瞪眼:五箱?三十瓶!你疯了?
你甭管。黄向东道,票钱我照付,你只管收。
第二天,宋源生把五箱的票全拿来了。
三十张茅台票,一张两块,票钱六十。
黄向东数出六十块递过去,另外又多付了十块钱,亲兄弟明算账。
宋源生也不客气,要不然就生分了,接过钱,还是觉得不踏实:
东子,你可想好了,这么多酒可别砸手里,毕竟是茅台啊,没几个人喝得起。
砸不了手里,我心里有数。黄向东道。
他拿着票,直奔百货大楼。
曹主任见他来,还挺热情:黄老弟,又来提货?
这回提点好的。黄向东把票往桌上一放,茅台,五箱。
曹主任一愣,拿起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打量他:
五箱?三十瓶?黄老弟,你这手笔不小啊。
正好赶上了。黄向东笑道,曹主任,仓库里有货吗?
曹主任放下票,沉吟道,茅台是紧俏货,上头分下来的计划,我们仓库里还真压着几箱。不过,你一下拿五箱,这量不小,价格上……
他想了想:这么着,一瓶给你便宜五毛,七块五。这是我能给的最高面子了,再多,我这儿也做不了主。
黄向东一口应下,七块五,就七块五。
他本来也没指望便宜多少——别说便宜五毛,就是原价八块,这五箱他也得提走。
三十瓶,一瓶七块五,酒钱二百二十五。
加上票钱六十,拢共二百八十五。
黄向东付了钱,雇了一辆三轮车,五箱茅台一箱箱搬上车,拉回家。
到家,他先拆开一箱,拿出两瓶,搁在堂屋桌上。
他朝屋里喊,给你捎了两瓶好酒。
黄长河出来一看——茅台,先是一愣,又凑近了瞅了瞅瓶上的标签,半天没吭声。
这……他抬起头,茅台?这可是顶好的酒了,是咱能喝的?
他搓了搓手:你拿超市里摆着卖了吧,别糟践东西。
黄向东笑了,店里要摆的两瓶,我另有准备,这两瓶是给您的。
给我?黄长河更愣了,八块钱一瓶呢!我可喝不起!
您这辈子就好两口酒,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喝瓶好酒咋了?黄向东道,您要是实在舍不得喝,也不打紧——先存着,等到有喜事的时候,过年、过节、家里高兴的日子,拿出来喝,也体面。
黄长河嘴上还嘟囔着,手却已经伸过去,把两瓶酒抱进怀里了。
他抱着酒,里里外外找了个遍。
先搁在柜子顶上,又觉得不踏实,拿出来,藏进了里屋床底下,拿块布严严实实裹上。
黄向东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感慨。
他知道,父亲这是把儿子的孝心,当宝贝藏起来了。
剩下的酒,他借口收拾,一箱箱搬进了里屋。
关上门,心念一动,把酒收进了空间里。
空间里恒温恒湿,比外头任何地方都适合存酒。
这酒放上几十年,品相一点不带坏的。
这个年代的茅台,等几十年后,一瓶拍到几万、十几万。
原箱、品相好的能拍到上百万。
茅台酒,有机会还要多存。
这种漏,捡到就赚大了!
超市柜台里,两瓶茅台摆了上去。
茅台往柜台上一放,小店的档次立刻就上来了。
顾客进来,都要多瞅两眼:嚯,这店还卖茅台?
卖啊。赵秀枝笑道,不过真正想买的不多,现在还只是摆着看的。
又过了几天,宋源生再来送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东子,他进门先灌了口水,我感觉不对劲。
怎么了?
黑市上,有人盯着我。宋源生压低声音,这几天我去收票,总感觉背后有人。昨天还有人放话——收票收得这么猛,还收茅台,谁让你收的?
他顿了顿:是徐宗波的人。
黄向东眉头微皱。
东子,要不……我先歇歇?咱票也收得差不多了,超市货也补全了。别为这个,让人咬上。”
黄向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歇一歇吧。
徐宗波是泉市黑市现在的头一号,纬一路、纬六路两条巷子都是他的地盘,上面还有保护伞。自己现在猥琐发育刚起步,硬碰,是拿鸡蛋碰石头。
你这两天就别去市场了。黄向东道,正好,你本来也要倒钢材,先去忙那个。
宋源生松了口气:行,听你的。
宋源生走了,黄向东坐在屋里,低头思索。
躲,不是长久之计。
徐宗波这种人,你退一步,他不会觉得你不愿和他牵扯,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黄向东眼里闪过一丝决色。
上一世的徐宗波,因为上面保护伞硬,躲过了两次严打,直到九六年那次,他的保护伞倒了,才把他连锅端了。
还有另一团伙的老大李平梅,被徐宗波压制多年,双方一直不对付,时有冲突发生。
既然不能硬碰,那不如试试让他们狗咬狗。
纬六路附近的一座小院,是徐宗波的据点。
这天下午,一个瘦猴似的小喽啰进来,凑到徐宗波跟前:波哥,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
徐宗波正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巷子里最近有个收票的,收得挺猛。副食品票、生活用品票,敞开了收,有多少要多少。这几天,他还收了五箱茅台票。
五箱? 徐宗波放下茶碗,三十瓶?
三十瓶。 小喽啰点头,波哥,这茅台票是高档票,按规矩,这种票得先过咱们的手。他这么收,是不懂规矩,还是背后有人?
徐宗波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茅台票,他自己也盯着。
这种票紧俏,黑市上倒一手,利润比普通票高得多。
他跟糖业烟酒公司内部有勾连,市面上流出来的茅台票,大多得过他的眼。
如今突然冒出个收票的,一口气收了五箱,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说明,票是从别的渠道流出来的。
这人什么来头? 徐宗波问。
叫宋源生。 小喽啰道,以前在黑市倒过票,小有名气,后来淡出了,最近又冒出来了。听说是给人收货的。
给人收货? 徐宗波眯起眼,什么老板,能一口气吃下五箱茅台?
没查出来。 小喽啰道,这宋源生嘴严,问不出来。
徐宗波沉吟片刻,吩咐道:先盯着他,别动手。问问他,谁让他收的。背后要是有人,让他背后的人来见我。
他顿了顿:还有,查查那五箱票,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是,波哥。 小喽啰应着,退了出去。
徐宗波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能一口气吃下五箱茅台的,要么是给大单位办事的,要么是条肥鱼。
不管是哪种,都得摸清楚。
他在泉市黑市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眼尖、手狠、上头有人。
纬六路巷是他从黑虎手里抢过来的,李平梅不服,他也压着。
如今有人在他的地盘上这么大笔地收票,还这么张扬。
这要是不管,往后谁还把他徐宗波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