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架和小仓库慢慢地补满。
烟、酒、糖、茶、油、盐、酱、醋,日用百货、副食品等,标签对货,码得整整齐齐。
门口柜台摆着计算器,就等开张。
弟弟黄向明中考考完了。
他自己估了估分,觉得考得不错。
正好赶上铺子要开张,他整天泡在店里,帮着搬货、理货、跑腿,一边干活一边新鲜:
哥,你这店,跟百货大楼真不一样。人家都隔着柜台,你这随便挑?
随便挑。黄向东道,挑好了门口结账。
那要是有人偷呢?
进出就一个门,门口有人看着。黄向东笑道。
黄向明似懂非懂,但觉得哥哥说的在理。
这个小超市的生意,能不能红火还不知道,但一定亏不了。
因为现阶段有两个优势是别人比不了的。
一个是自选式的售卖方式。
这个年代,百货大楼、国营商店全是柜台式,隔着玻璃柜看货,商品接触不到。
他这店,货物敞开摆在架子上,顾客自己挑,满泉市头一份。
第二个是,大部分商品不要票。
现在买东西还得凭票,虽然彻底取消凭票供应用不了两年了。
但他这店,有票的,按有票的价,比百货大楼还便宜一点;
没票的,价高一点,但也高不了多少。
其实,这家人刚搬进来的时候,街坊们没少打量他们。
这条胡同,多是住着十几户人家的大杂院,唯独巷尾那处一进的小院子,以前也是大杂院,刘婶就在那儿住过。
后来房东嫌麻烦,又说要出国,把院里住户一家家清走了,院子整个卖了。
刘婶搬出来,住到斜对过,心里还念着老院子,隔三差五路过,总要往门口瞅两眼。
再后来,新房东把院子规整了——墙刷了,地面平了,杂物清了,利利索索。
再后来,那家人搬进来了。
独门独户,整条胡同头一份。
街坊们站在门口犯嘀咕:哪家大户人家?这么有钱?干啥的?
刘婶起初也有点不是滋味,那院子她住了十几年了,如今搬出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可细看这家人,老两口穿着朴素,一看就是普通人。
对他们的畏惧感,少了三分。
但这家人独门独户,不大开门,也不大跟街坊来往。
只时不常的,院子里飘出肉香。
这个年代,一家子一周能吃上一回肉都难得,这家的肉香却天天飘出来,馋得附近几个长舌妇直咂嘴:这家人,天天吃肉,得是多有钱?
议论归议论,也没人真敢上门问。
直到那天夜里,出了件事。
刘婶的老伴犯了急病,心口疼得直冒冷汗,躺在床上直哼哼。
孩子不在家,刘婶一个人慌了神,在院子里喊了两嗓子,黑灯瞎火的,邻居们虽然应了声,可谁家也帮不上手。
正急得团团转,对过的院门开了。
黄向东披着衣服跑过来:婶子,咋了?
刘婶抹着泪:你叔…… 你叔心口疼,疼得不行了……
黄向东二话没说,进屋背起刘婶老伴就往外走。
赵秀枝也跟了出来,跑前跑后,挂号、找大夫,又用店里的公用电话给刘婶儿子打了电话。
那边一听,连夜往家赶。
折腾到大半夜,人总算安顿下来。
刘婶拉着赵秀枝的手,眼泪汪汪:
大妹子,这回多亏你们家…… 要不是向东那孩子,你叔这条命……
婶子,说哪儿的话。 赵秀枝道,街里街坊的,应该的。
打那以后,刘婶对黄家,彻底改观了。
再后来,刘婶有回路过黄家院子,正撞见赵秀枝把炖好的肉装进食盒,递给小儿子黄向明,嘴里催促着:给隔壁王大爷送一碗,孤老头子一个人,没人管。
刘婶这才明白,原来人家不光是自己吃,还时常接济着孤寡老人呢。
她心里一愧,又觉得这家人,可敬。
自此,刘婶跟赵秀枝处成了老姐妹,隔三差五在一起坐坐,唠唠家常。
街坊们见黄家,也换了脸色。
这家人,有钱是有钱,可心善,人好。
开张那天,放了一挂鞭炮,没搞别的动静。
二舅赵有德还问:不弄个开业仪式?
不了。黄向东道,慢慢来。
后世那些摇奖、满减、开业大酬宾的招数,他随便抄一个出来,都能把店挤爆。
但他偏偏不搞,就想靠回头客,把店一点点搞起来。
这是因为店的面积小。
一共才九十多平方,搁后世,就是小区门口那种小超市的体量。
真要搞出大动静,人一下子涌进来,挤成一团,货卖不动不说,还影响头一回进店的体验。手忙脚乱,难免出纰漏。
最要紧的——这么多人挤进一个小空间,万一出点磕碰踩踏的事,那就砸了。
第二个,不要票这个卖点,也是有风险。
现在市面上还凭票供应,自己太特立独行,太招摇。
大部分货不要票,很容易引起官方的注意。
物资供应还紧张,政策还没完全放开,枪打出头鸟。
再说,自己手里的财富大多见不得光,软、硬实力都没起来。
正是猥琐发育的时候,不能引人注目。
第三点,也是最初的想法。
他开这店,本意是给父母找个轻快的营生,打发病退后的生活。
真搞成人来人往、忙得脚不沾地,反而偏离了初衷。
所以,不着急。
开张头几天,店里不温不火。
进店的顾客,头一回到这种店,都异常新鲜。
货架敞开摆着,自己想拿啥拿啥,不用隔着柜台喊售货员。
有人挑了半天,买了瓶酱油,出门还回头瞅了一眼:这店,有意思。
买过一回的,第二回就熟了。
头一个回头客,是个大嫂,第一天来买了包盐,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个邻居:
就是这家!不用票,自己挑!
邻居半信半疑进了店,转了一圈,买了两斤肥皂,又买了包茶叶,出门直咂嘴:
还真不要票,价也不贵。
话传话,一传十,十传百。
那店,不用问售货员,自己随便挑!
好多东西不要票!有票更便宜,没票也就贵一毛两毛!
两个由头,都勾人。
自选的新鲜,加不要票的实惠,像两条腿,把名声一步步往外传。
刚开始几天,来的多是周边的街坊;
过了十天半月,周边几条街的人也来了。
赵秀枝守柜台,收钱、记账,脸上笑盈盈的,干了半辈子工人,头一回做生意,新鲜又欢喜。
黄长河在店里转悠,看着货架,时不时归置归置,帮人搭把手。
黄向明跑腿搬货,进货卸货的活,他抢着干,累得直喘气,嘴上还乐呵:
哥,咱这店,早晚得火。
黄向东笑着应:借你吉言。
店里那部公用电话,一天能响好几回。
街坊打长途的、传话的、约事的,都来。
赵秀枝守着电话,接听、传话、记条子,忙得充实。
秀枝嫂子,我儿子来电话了不?
来了,说礼拜天回来,让你别惦记。
哎,好,好。
这营生轻快又体面,老两口干着,心里舒坦。
黄向东心里,还揣着一个盘算。
等店站稳了,日子长了,电视不那么稀罕了,弄台电视,往橱窗里一放,门口摆几张桌子、几把马扎,倒上茶水。
傍晚一开电视,街坊们聚过来,边看边唠。
谁家要卖房、谁家闺女要说亲、谁家办红白喜事,形成个“信息小广场”。
到那时候,旁边那间小屋里挂着的房屋中介,免费登记的牌子,才算真正活起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上关了店,一家人围着算账。
流水一天天涨,回头客越来越多。
赵秀枝数着零钱,眉开眼笑:今儿比昨儿又多卖了一百多。
黄长河也难得露了笑脸:这买卖,能干。
黄向东看着父母——虽有点小忙,但不累。
收钱、看电话,比厂里三班倒轻快多了。
赵秀枝脸色红润了,黄长河的腰,也没那么疼了。
这才是他开店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