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日晚,黄向东把考试用具一样样整理出来。
准考证、两支钢笔、铅笔、橡皮、圆规、直尺——摆了一桌子。
他又把钢笔拧开,检查一下墨水,够;铅笔削了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道,顺滑。
赵秀枝泡了杯麦乳精,端进来,放在桌上:明天别紧张。
黄向东看着那杯麦乳精,心里一暖。
麦乳精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
罐装,都是颗粒状,用开水一冲,香甜浓郁,满屋飘香。
走亲访友、看病人、看老人,拎上两瓶麦乳精,那是顶体面的礼。
寻常人家舍不得喝,收了礼多半再转送出去,转来转去。家里有孩子考试、生病,才舍得冲一杯。
前世他小时候,谁家有罐麦乳精,那是全院孩子都羡慕的事。
他还记得,有回邻居家孩子病了,家里冲了杯麦乳精,那香味,他站在门口都能闻到。
不过这一世,不一样了。
搬进新院子以后,黄向东每月给母亲一百五十块钱,当作家里的开销。
他身怀巨款,却不敢让父母知道——怕他们知道了担心,所以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改善家里的日子,慢慢改变父母俭省的心态。
那个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一百五十块够一大家子过得挺滋润。
他嘱咐母亲:妈,现在家里条件好了,您别太节俭,该吃吃该喝喝,身子骨要紧。
赵秀枝嘴上应着 知道了知道了,可节俭惯了的人,哪能一下子就放开?
不过手头宽裕了,到底不一样。
从前一个月也吃不上几顿肉,如今菜篮子里隔三差五就见荤;
从前细粮白面得掺着粗粮吃,如今白面馒头管够;
从前逢年过节才敢割两斤肉,如今炖排骨、红烧肉,也成了寻常菜。
麦乳精更是常备,黄向东复习累了,她就冲一杯给他。
老两口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儿子有本事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看这日子,就知道差不了。
黄向东端起麦乳精,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黄长河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话不多,反复就一句:考成啥样算啥样,别有负担。
黄向东应着,心里却五味杂陈。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高考。
前世他是工人,顶替父亲进的厂,没这个机会。
后来下岗,四处打零工,一辈子在底层挣扎。
他不是没后悔过,要是当年能考个大学,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这一世,命运走到了分岔口。考好了,往后几十年的路,就不一样了。
他把准考证压在铅笔盒底下,仔细收进包里,躺下。
窗外虫鸣阵阵,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7月7日一早,天刚亮。
赵秀枝熬了小米粥,煮了鸡蛋,又烙了张饼。
黄向东起来,吃了饭,背起书包,推出自行车。
我送你去。黄长河也推出车。
不用,爸,我自己骑车就行。
送送。黄长河不容分说,跟着出门。
父子俩并排骑着,一路无话。
考点设在本市第三中学。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比学生还多,挤在铁栅栏外往里张望。
有人举着水壶,有人打着遮阳伞,还有人踮着脚往里瞅。
黄向东锁了车,背着包,跟着人流进了考场。
教室里,监考老师一前一后,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
第一科,语文。
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作文题——《读〈毁树容易种树难〉》。
他心里大定。
这题他熟,前世看过类似的小作文,恰好因为重生的缘故,他还记忆清晰。
这年代作文讲究,他把前世看网文攒下的那点笔力,使劲往主流上靠——起承转合,论点鲜明,论据扎实。
他先列了个提纲,再下笔。字写得工整,卷面干净。
下午政治,时事加基础,他记性好,不算难。
有一道大题考的是改革开放的意义,他答得条理分明。
考完出来,校门口家长们围上来,有人对答案,有人问考得咋样。
黄向东没凑过去——对答案最影响心情,他推着车,跟父亲往家走。
咋样?黄长河问。
还行。黄向东道。
黄长河点点头,没再问。
7月8日,数学。
这是他的强项。
卷子翻过来,选择填空一路做下去,顺。
最后一道大题,是道综合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设了未知数,思路清晰,三两下解了出来。
铃响交卷,他长出一口气。
下午,英语。
这是他的短板,也是这三个月下功夫最多的一科。
卷子发下来,他先扫了一眼——词汇量够,阅读题也不怵。
完形填空,他掐着时间做。
这三个月,他一天五十个单词滚动背,错题本翻了一遍又一遍,阅读从十五分钟一篇压到了十分钟以内。
此刻在考场上,那些背过的词、做过的题,都浮了上来。
十分钟出头,完形填空填完了。
阅读理解,他记着英语老师的话——先看题目,再回原文找答案。
果然快,四篇阅读,二十分钟搞定。
作文也顺,套了几个平时背的句式,写完又检查了一遍拼写。
交卷的时候,他心里明白:这三个月补短板的功夫,没白下。
晚上回家,赵秀枝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小心翼翼地问:考得咋样?
还行。黄向东道。
老两口互相看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赵秀枝又端出一碗绿豆汤:天热,喝了。
7月9日,最后一天。
上午物理,题有几道绕,尤其是最后一道电磁学综合题。
他沉住气,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图,一步步推,做了出来。
下午化学和生物——生物满分三十分,题不难,他很快就答完了。
化学也顺,提前十分钟交了卷。
最后一科考完的铃声响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白晃晃的,照在操场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考完了。
走出考场,校门口的人比前两天还多。
赵秀枝挤在人群最前面,看见他就喊:向东!这儿!
黄长河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水壶,见他出来,递过来:喝点水。
黄向东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
考完了?赵秀枝问。
考完了。黄向东点头。
回家路上,黄长河推着车,他跟在旁边,谁都没提分数。
路过副食店,黄长河停下车,进去买了根冰棍,递给他:解解暑。
黄向东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晚上,黄向东躺在床上,按记忆估了估分。
语文,八十出头;数学,九十往上;理化,都在八十左右;英语,六十多;政治,七十多;生物,二十七八。
总分加起来,够得着普通本科线。
志愿早填过了,理工类,电子方向。
王博川那边,回户籍地考完了,临走时,说等分数下来再聚。
黄向东想起前世王博川被冒名顶替的事,心里又叮嘱了自己——分数下来,一定陪他去查。
黄向东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快到中午,他才醒过来。
高考三天,脑子一直绷着,考完了,这根弦一松,人就跟散了架似的。
累。
不光是高考冲刺累。
回头想想这半年,他一边备考,一边还要腾出手来抓各种机遇。
重生回来,机会一个接一个,你不可能都等到高考后再去抓。
就说北京那两套院子,那么大的机会就在眼前,错过了就再没有了,他只能挤出时间,一趟京城跑下来,又是买房又是处置文物,紧赶慢赶地赶回来考试。
他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不是学霸,重生也没让他变成那种一路碾压的天才。
他不过是中人之姿,比前世强在:脑子里多活了几十年的记忆,知道往哪儿使劲;
比前世多了一份成年人的沉得住气,知道轻重缓急。
上清北那种,是别的重生者的王霸之路。
他没那个野心,能上个普通本科,他就知足了。
何况这个年代,国家人才紧缺,考上学就包分配,别说大学,就是中专,出来也是干部身份,捧的是铁饭碗。
这一世的路,从高考这个门槛迈过去,就跟前世彻底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房梁,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不一样了,这辈子,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