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闹过那一回，黄长河闷了两天，到底点了头：病退……就病退吧。
闹到厂里这一回，我算想明白了，长痛不如短痛，我退休了，他们还上哪儿闹去。
黄向东道：您想通了就好。
第二天，他带着母亲去了医院。
赵秀枝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好，前阵子又被大伯娘砸了一下，缝了五针。
医生给开了病历，白纸黑字——慢性病，需要长期休养。
有病历，赵秀枝的病退手续办得很顺利。
黄长河的病退申请，就没有那么好批了，因为他是厂里为数不多的七级工。
劳资科的人看着他的病历，皱着眉：老黄，你在车间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了。黄长河道，三班倒，腰也坏了，腿也坏了。
劳资科的人叹了口气，把病历放下：老黄，你刚升上七级工才两年，全厂也没几个。你这一退，车间那边……
正说着，车间主任也赶来了，一进门就拉着黄长河：
老黄，你可不能退！你这技术，车间离不开你。这样，我做主，给你调个常白班，工作量减一半，工资不变，行不行？
黄长河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他心里真是不想这么早退了。
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从学徒工干到七级工，工资刚拿到九十多块。
他舍不得。
可大伯家那摊子事，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闹到厂里，保卫科、工会都惊动了，他一个老工人，让厂里为他家的事操心，脸上挂不住。
再退一步想，儿子这半年的举动，他都看在眼里 —— 买院子、倒腾东西，手里是真有了钱。儿子也说了，病退以后，给他和老伴找个轻松的营生，不让他们闲出病来。
他闷了半天，抬起头：主任，你的好意我领了。可家里这摊子事，我不退，他们还得闹。我不能因为我家的事，给厂里添麻烦。
车间主任还想劝，黄长河摆了摆手：我想好了，退。
手续办下来那天，赵秀枝眼圈发红：干了一辈子，这就…… 退下来了。
退了是好事。 黄向东道，往后您二老就享清福。
可退了没几天，老两口反倒不自在了。
劳碌大半辈子，突然闲下来，老两口浑身难受。
赵秀枝在院里转圈，把石榴树浇了三遍水；
黄长河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得让老两口有点事干，弄个轻松自在的营生。
正琢磨着，二舅赵有德上门来了。
向东，有个事跟你说。 二舅进门，水都没顾上喝，我这不是给姚厂长家整修院子嘛，老姚同志说，他在主街巷口有两间铺面，一直闲着，无心打理，想转让。
铺面？ 黄向东心里一动。
位置不赖，就在前面主街巷口。 二舅道，就是老房子，有些破败。老姚那人实诚，说荒着也是荒着，不如转出去换俩现钱。你要是有意，可以过去看看。
黄向东心里欣喜：好，二舅。咱们马上去看看。
黄向东当即跟着二舅去看铺面。
两间铺面。一大一小，但紧挨着，就在主街巷口，人来人往，位置确实不赖。
大的一间将近七十平，小的那间恰好处在拐角，房子后有障碍物，面积只有二十平左右。
房子有点老 —— 墙皮掉了几块，门窗也旧。
看完，二舅约了姚清远，不一会儿他就来了。
看见黄向东，笑着道：黄老弟，又见面了。
姚厂长。 黄向东握了握手。
你看，就这两间。 姚清远推开门，以前是我父亲用来开杂货铺的，后来一直闲着。我这些年心思都在厂里，铺面也没精力打理，荒着也是荒着，我想不如转出去。
黄向东里外看了一圈，又问了问手续，心里盘算着。
姚厂长，这两间，您打算多少钱出？
姚清远道：大的这间，六千。小的那间，二千。两间一起卖，不单独卖。之前很多问的，想单独买，我不同意，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这个年代一下子拿出八千块钱的人不多，很多人想买小的那间，虽然面积小点，但利用好空间，干点生意，也够用了。
姚清远嫌麻烦，想两间打包卖，所以一直没有成交。
黄向东心里合计：大间六千，小间二千，共八千。这价钱，看着是笔大钱，可这主街巷口的地段，往后只会越来越值钱。
行，八千。 黄向东点头，两间，我要了。
姚清远一愣：你不还还价？
姚厂长真诚以待，我也不磨叽。 黄向东笑道，不过，我想跟您提个小要求。
你说。
我想在这里安两部公用电话。姚厂长您是无线电元件厂的厂长，请您帮个忙，找找关系。
这年头安个电话，光有钱还不行，得单位出面、出证明。
姚清远一愣：安公用电话？
我这铺面，打算给我父母弄个轻快的小营生 —— 开个小超市，烟酒糖茶、日用百货，老两口坐着收钱就行。
安两部公用电话，一是铺面的另一项收入；二是，我自己也方便，父母收着，就等于有了电话的联系方式，别人也好找我。
这年头公用电话少，打电话要排队，稳赚不赔。
姚清远听了，点了点头：行，这事好办。邮电局那边，我让厂里出个证明。
那就多谢姚厂长了，费用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黄向东道。
两人拍板成交。
手续约了明天办，姚清远又拉着他聊了几句，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我们厂里那摊子事…… 老生产线全空着，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了。我寻思着转产做民用电器，可一没技术，二没路子，愁啊。
黄向东听着，心里默默记下，对于电子产品，他早就有想法。
毕竟这个行业，未来几十年也是暴利行业之一。
只不过，他现在最紧要的任务，就是高考，其他一切，等高考完了再说。
铺面拿到手，黄向东跟父母说了自己的安排。
爸、妈，前面巷口我盘下两间铺面。一大一小，我是这么想的 ——
大的那间，开个小超市。
小超市？ 黄长河一愣。
就是沪市那边最近时兴的，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烟酒糖茶、油盐酱醋、日用百货，啥都有。顾客进店自己选商品，您二老轮流坐在门口收钱就行。另外，再安两部公用电话。
两部？ 赵秀枝惊讶，一部还不够？
一部不够。这年头公用电话少，打电话要排队。两部电话，效率高。最主要的是，有电话在，有事联系我方便，有您二老守着，别人有事找我，也能及时告诉我。
再说，公用电话这营生，未来几年稳挣钱，至少赔不了。
那小的那间呢？ 黄长河问。
小的那间，做中介。
中介？ 老两口都没听懂。
就是给买卖房子的人牵线搭桥。 黄向东解释道，最近我找房子、找铺面，全靠碰，就是因为信息闭塞，买卖双方互相找不着。咱开个小窗口，谁家要卖房、谁家要买房，都来登个记，咱牵线，收佣金。
赵秀枝还是似懂非懂：那…… 咱能行？
不用您操多少心。 黄向东笑道，您和我爸坐镇小超市，顺带帮中介打听着 —— 胡同里的大爷大妈消息最灵，谁家要卖房、谁家要买房，您二老坐着就能听一耳朵。
老两口一听有活干，眼睛都亮了。
赵秀枝：那…… 那咱啥时候开张？
先把铺面收拾出来。 黄向东道，刷墙、换门窗、进货架。联系货源，有的忙呢。
黄向东临近高考，收拾铺面的事，交给了二舅。
两间铺面都需要刷墙，换门窗，铺地面。
大间还要打货架，小间简单，摆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就行。
公用电话的事，姚清远开出了证明，正在跑流程，邮电局那边找人催着办。
日子紧锣密鼓过着。
离高考，没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