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一大早,二舅领着儿子赵进磊、王三叔和柱子兄弟俩,背着布兜、扛着工具,如约赶到了那处老院子。
五个人手里拎着瓦刀、墨斗、手锯、刨子等工具。
黄向东早早在院门口等着,开门引着众人进了院。
院子东墙那一溜厢房,灰瓦土墙。
几人客套几句,便顺着东厢房逐间查勘起墙体和地基。
二舅攥着个小铁锤,挨间敲墙面,听着回响,又踩着梯子攀上檐口,伸手探了探墙顶的木梁:
“墙是老青实砌的,地基挖得深,木梁也没有朽。”
王三叔拉着卷尺量开间进深,嘴里报着数,随手用炭笔在墙根画记号;
柱子兄弟俩年轻,手脚快,顺着墙根清点碎砖杂物,归拢到院角等着清运。
一圈查完,几人蹲在台阶上合计翻修的章程。
黄向东开口:“二舅,我有个想法,您帮我参考参考。这十五间厢房将来可能面临着主街,只改个门窗当铺面有点可惜。我寻思着能不能往上加盖一层,一楼做门头铺面,二楼当仓库或者住人,好出租,还能多收不少租金。”
听到这个提议,几人一愣,加盖一层,那就不是小活了。
二舅抽了口烟,盯着那排厢房琢磨了半晌,开口道:
“这老墙底子厚,地基也够深,加一层砖木结构应该没问题,就是得在墙顶加道木圈梁托着,主梁得换粗的松木方子,瓦也得全部重铺。料钱得翻倍,工期得多延个十天。”
“工期慢点不打紧,结实牢靠就行。就按加一层来弄,您回头把用料单子调整调整,该加的木料、砖瓦都算上,多留些损耗,别到时候不够用。”
二舅转身找了块平整的旧木板,蹲在地上用炭笔刷刷点点重列料单。
原本的青砖、青瓦、石灰、河沙全部加一倍的量,又添了粗松木方子、木板、扒钉、油毡这些加层用的物料,末了把木板递过来:“都在这了,数目差不离,照着买就行。”
黄向东接过看了一眼,明细清楚,当即从怀里掏点出一沓拾元、伍元的钞票递到二舅手里:“二舅,这是工程预付款,里面包含着大伙的伙食费、零碎耗材的钱。我过两天就要开学,没法天天往这儿跑,日常采买、吃饭这些事,您就全权统筹着,等完工了咱们统一结算就行。”
“这哪用这么多。”二舅往回推,“都是一家人,吃饭随便对付一口就行,哪能要你这么多伙食费。”
“您拿着。大伙出来干活都是养家糊口的,不能亏了肚子。钱的事您不用替我省。”
二舅见他说得郑重,也就不再推辞,把钱包好揣进怀里:
“你放心,舅心里有数,活给你干得板板正正,绝不给你偷工减料。”
话说完了,众人也不歇着,起身就开工了。
柱子兄弟俩先清运院里的碎砖杂物,王三叔带着赵进磊拆旧门窗,撬下来的旧木料分门别类码好,还能用的都留着不浪费。
黄向东揣着材料单,跟二舅打了声招呼,转身直奔国营建材站订材料去了。
到建材站,按单子订好货,交清钱款,黄向东约好下午送货。
折回院子,旧门窗已经拆了小半,撬下来的木料分门别类码在墙根。
他站在檐下扫了圈工地,对二舅说道:“舅,头几天先干院内的活,院墙拆补扶正,主楼瓦面翻修漏雨的地方,东厢房墙体先打扒钉加固,封住对内的门。这些活都在院子里干,别人管不着,但对外开门和加二层的活,往后压一压,等我先去街道办活动活动。”
二舅知道他的想法:“行,我明白。临街加层动静大,我们先把院里的活干完。”
下午,建材站的小货车分两批拉着砖瓦木料送来了。
柱子兄弟俩抄起瓦刀整治院墙,拆了倾斜的墙段重砌,旧砖磕掉灰,还能接着用;
王三叔踩着梯子上了主楼屋顶,揭碎瓦、换椽子,顺着瓦垄一片片铺;
二舅带着儿子赵进磊改造东厢房,给墙体裂缝灌浆、墙脚补砌加固。
整座院子里都叮叮当当地忙碌着。
黄向东从院子里出来,打算回家拿点东西,刚拐进胡同就迎面撞见了宋源生。
他看见黄向东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向东,这阵子忙啥呢?”
黄向东笑了笑:“正打算找你呐,生哥。走,先带你去看看我刚买的院子。”
宋源生一头雾水地骑着车,跟在黄向东后面往市区方向去。
到了院门口,看着偌大的院子,宋源生惊讶万分:“这…… 这院子你盘下来了?”
院子里,瓦工木匠忙得脚不沾地。
年前,黄向东跟他提过要在市里买房子,重点是市中区实验中学附近的。
可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快,真的就买下了这一整座院子。
“刚买下来没几天,现在正抓紧拾掇一下。”黄向东也不瞒他,指着东厢房道,“打算把这排厢房加盖一层,一间间的出租,上下是通的,一楼当铺面,二楼可以做仓库、住人。”
“可巷子这么深,好出租吗?”宋源生疑惑道。
“我家那个亲戚,过年来我家时,说这块地方不久可能开发成商业街,东边这一溜房子可能变成临街房。”
“你就这么肯定,能恰好拆到你这院子东墙根。”
“不能百分百保证,可就算把这院子拆进去,也能给我一笔拆迁款,怎么算都不亏。”
黄向东又抬出了自己那个传说中的“亲戚”,上次说这样的消息,可帮着宋源生躲过了上一世被抓的“大坑”。
宋源生对自己那位“亲戚”给的消息,是绝对信服的。
实不知,那位神通广大的“亲戚”,就是来自未来的自己。
宋源生在院子里外转了一圈,心里很是羡慕。
他盘算着,这几年摆摊做小生意的越来越多,临街铺子本就紧俏,要是真能一楼经商二楼住人存货,租金指定低不了。
他越看越心热,扭头道:“这得花不少钱吧?”
“趁着现在房价低,咬咬牙就拿下了。我跟你说,市区这边早晚要往商业上发展,沿街的地皮和院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值钱。手里有余钱,置办两套这样的院子,绝对超值。真要等政策放开了,再想入手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开了宋源生心里的那扇窗。
他之前跟着做鞭炮确实赚了一笔,可那是季节性生意,不是长久之计;
倒票虽说来钱快,终究是踩线的活,心里不踏实。
要是真能买套临街院子,躺着收租金,也是一条很不错路子。
“这片院子现在啥行情?有合适的,你帮我留意留意?”
黄向东看着他,心里暗暗惊叹,不愧为将来能成一方富豪的人物。
宋源生上一世从倒票被抓,到靠钢厂关系倒腾钢材起家,再到后来做家电、做地产,一路坎坷,硬是靠着一股韧劲和敏锐的眼光,成了鲁省数得上号的民营企业家。
只是他一路走得太辛苦,事业是用半辈子摔打出来。
这一世,因为自己这个重生蝴蝶地介入,两人搭伙做鞭炮生意,虽然很累,但也帮他赚了第一桶金,倒票最凶险的那个坎,也帮他躲过了。
路是顺了些,可黄向东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心,没了那些摔跟头的磨砺,宋源生会不会就满足于这点安稳,把骨子里的闯劲磨没了?
真要是这样,自己这只蝴蝶,反倒把一个未来的商业大佬给扇没了。
自己要走读书考学的路,不可能把精力全扑在生意上。
宋源生要是能按原本的轨迹起来,自己早期和他结下深厚友情,将来就能抱着他的大腿,过“躺平”的日子。
黄向东清楚,自己就是普通人,没有多大志向,哪怕重生了,也只想着利用好两世为人的信息差,早点实现财富自由,提前过上退休生活。
念及此,黄向东开口道:“不过话说回来,买房置地不过守成的路子。倒票的事,我劝你也别往深里扎了。”
宋源生抬头愣了愣:“咋了?这阵子倒票不是挺红火的吗?”
“红火是一时的。你没瞅着这两年,好多东西拿着钱也能买到,不用凭票了。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票证说不定就全面取消了,这行当长不了。”
这话戳在了宋源生的心口上。
他其实也隐约有这种感觉,只是一直没往深里想,这会儿被黄向东点透,顿时沉默了。
“你手里现成的资源,别浪费了。”黄向东接着说,“你爸在钢厂干了一辈子,你也是厂里的正式工。你爸的师兄弟、徒子徒孙遍布济南大小厂子,这人脉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你想想,往后各地都要搞建设、钢材都是紧缺的。凭着这些关系,能拿到内部价的钢材,倒腾一手,比倒票赚得多。”
黄向东清楚上一世,钢材出现产能过剩,是在2010年以后。
这之间的几十年,钢铁行业一直是高速发展的产业。
宋源生眼睛一下子亮:“对!我怎么没想到这茬!我爸那些关系,有好几个都在厂里供应科、销售科管事,以前也就是老家的亲戚找来,给他们弄点内部价的小批量钢材,没往大了想!”
“不止钢材。”黄向东又补了一句,“等再过两年,老百姓手里有钱了,电视、冰箱、洗衣机这些大件,得疯抢。这个行业也值得介入,现在我们就应该多关注一些这方面的路子。”
宋源生半天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黄向东的话。
以前他觉得赚点小钱就挺好,可这会儿被黄向东三言两语点下来,心里那股沉睡的闯劲,像是被火星子燎着了似的,烧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黄向东:“东子,你眼光比我准,我信你。等我把手里这点票收一下尾,就去琢磨钢材的事。”
黄向东笑了笑:“我过两天就回学校读高中,往后生意上的事没太多精力。你要是真打算干,有拿不准的就来找我,咱们合计着来。真要是缺启动资金,我这儿也能凑一份,算我入股。”
“那感情好!有你帮着出主意,我心里就有底了!”
又聊了几句,宋源生心里揣着事,兴冲冲地骑车走了。
黄向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路已经指到这儿了,剩下的还是得靠他自己闯。
总不能因为自己重生,就把人家本该波澜壮阔的一辈子,带平庸了。
真要是那样,才是可惜了。
转身回院,二舅正领着人修补院墙,主楼的瓦面也在换。
黄向东想着跑街道办手续的事。
这院子翻修内部,没人管,可要临街加盖一层,就得去街道办打个招呼。
虽说八十年代管得松,可真要是有人眼红举报,中途叫停就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