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上前一步,走到沙盘旁。她的手指落在岚州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动,划过山脉,划过河流,最后停在洛阳。
“陆将军的分兵策略,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她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但我们不能只考虑军事,还要考虑人心,考虑时间,考虑后续。”
她抬起头,看向帐内众将:“北境必须救,不仅因为那是根基,更因为军心。在座诸位,有多少人是北境出身?你们的亲眷、同乡、旧部,都在北境。如果我们放弃北境,军心立刻就会涣散,甚至可能发生兵变。”
王猛等北境将领重重地点头,眼眶发红。
“但洛阳也不能放。”阮仪继续道,“徐闻为什么勾结北狄?就是因为他怕我们拿下洛阳。一旦我们放弃围城,他就能喘息,就能重新调集兵力,甚至可能从其他方向派援军来。到时候我们北境没救成,洛阳也丢了,两面受敌,必败无疑。”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
帐外传来战马嘶鸣声,还有士兵奔跑的脚步声。显然,北狄入侵的消息已经在军营里传开了,恐慌正在蔓延。
“所以,分兵是必然。”阮仪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两条线,“但怎么分,需要仔细计算。”
她转向叶婉君:“殿下北返,不能只带一万五千人。北狄万人骑兵,机动性强,攻城能力弱,但劫掠能力极强。他们不会傻到强攻城池,更可能绕过岚州,直扑后方粮草囤积地,或者分兵劫掠村镇。所以殿下需要带的,不仅是能守城的步兵,更需要足够多的骑兵,用于机动防御,追击骚扰,保护后方。”
“具体多少?”叶婉君问。
“两万。”阮仪说得很肯定,“其中骑兵八千,步兵一万二。骑兵要最好的战马,最轻的铠甲,保证机动性。步兵要带足弓弩,守城器械可以到北境再补充,但弓弩箭矢必须带足。”
她看向陆骁:“留给陆将军的兵力,不能少于两万五千人。其中要有足够的攻城器械,足够的粮草。洛阳守军虽然还有三万,但士气低落,内部分裂。我们只要维持压力,不断袭扰,同时加紧策反,未必需要强攻就能破城。”
“两万五千人围三万守军……”一名将领皱眉,“兵力不占优势啊。”
“但我们是攻方,主动权在我们手里。”阮仪道,“我们可以选择打哪里,什么时候打。守军只能被动应对。而且我们有内应,有情报优势。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叶婉君:“殿下北返的消息,不能瞒着洛阳守军。相反,要大张旗鼓地让他们知道。”
帐内一阵骚动。
“什么?!让守军知道我们分兵了?那他们岂不是士气大振?”
“阮姑娘,这太冒险了!”
阮仪摇头:“不,这是心理战。守军知道我们分兵,第一反应确实是士气大振,觉得压力减轻了。但紧接着,他们就会想:靖难军为什么敢分兵?是不是有绝对的把握,就算分兵也能拿下洛阳?是不是内应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思路。
“猜疑会滋生恐惧。”阮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尤其是徐昌那种多疑的人。他会怀疑每一个部下,会加强内部清洗,会做出更多错误的判断。而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种混乱。”
陆骁眼睛一亮:“围城打援,也可以变成围城攻心。”
“对。”阮仪点头,“而且我们还可以散布消息,说殿下北返不是去防守,是去与河东郭威会师,要联合郭威,从北面夹击洛阳。这样一来,守军不仅要防我们,还要防北面,心理压力会倍增。”
帐内安静下来。
将领们看着阮仪,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惊讶,也有深思。这个女子,不仅懂军事,更懂人心。
叶婉君一直沉默着。她看着沙盘,看着地图,看着阮仪,看着陆骁,看着帐内每一个将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炭火盆里的炭块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帐外风声呼啸,雪似乎又下大了。
终于,她开口。
“就按阮仪说的办。”
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我亲率两万精锐北返,骑兵八千,步兵一万二。王猛。”
“末将在!”络腮胡将领出列。
“你为前锋,率三千骑兵,立刻出发,星夜兼程赶往岚州。不要与北狄主力交战,只求骚扰迟滞,为岚州争取时间。”
“是!”
“李敢。”
“末将在!”另一名将领出列。
“你负责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内集结完毕。带足十日干粮,弓弩箭矢按双份配备。”
“是!”
“陆骁。”
陆骁上前一步:“末将在。”
叶婉君看着他,眼神深邃:“洛阳之事,就托付给你了。两万五千兵马,我留给你。阮仪——”
她转向阮仪,深深看了她一眼:“也留给你。”
阮仪心头一震。
“你们二人,一个主军,一个主谋。”叶婉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务必在我回师之前,拿下洛阳。若事不可为,以保全兵力为要,可暂时后撤,但洛阳的包围不能断。”
陆骁单膝跪地:“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阮仪也躬身:“阮仪必竭尽全力。”
叶婉君点点头,目光扫过帐内众将:“诸位,北境是我叶家根基,也是诸位许多人的家乡。此去北返,凶险万分,但我们必须去。因为如果我们不去,北境百姓就会遭殃,军心就会涣散,我们这靖难大业,也就失去了意义。”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但同时,洛阳也是我们必须拿下的战略要地。只有拿下洛阳,我们才有争天下的资本,才能最终铲除徐闻,还天下太平。所以,我们分兵两路,各司其职。北境安危,系于我身。洛阳成败,系于诸位。”
帐内鸦雀无声。
只有烛火摇曳,炭火噼啪。
“现在,各自去准备。”叶婉君挥手,“一个时辰后,北返部队开拔。陆骁,阮仪,你们留下。”
将领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帐帘一次次掀起,冷风灌进来,烛火疯狂晃动。很快,帐内只剩下叶婉君、阮仪和陆骁三人。
炭火盆里的火光映在三张脸上,明明暗暗。
叶婉君走到阮仪面前,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那只手很稳,但阮仪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颤抖。
“阮仪。”叶婉君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把陆骁留给你,也把最重的担子留给你。洛阳战事,陆骁主军,你主谋。但你要记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事不可为,如果陆骁判断必须撤退,你要听他的。战场上,将军的判断比谋士的计策更重要。你的命,比洛阳更重要。明白吗?”
阮仪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明白。”
叶婉君又看向陆骁:“陆将军,阮仪我就交给你了。她若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陆骁单膝跪地,抱拳:“殿下放心,末将必以性命护阮姑娘周全。”
“起来吧。”叶婉君扶起他,叹了口气,“此去北返,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这期间,洛阳就靠你们了。徐闻不会坐视不理,他一定还有后手。你们要小心,尤其是徐昌,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末将明白。”
叶婉君点点头,转身走到案几边,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阮仪:“这是我的令牌,见令如见我。若有将领不服调遣,你可持此令行事。”
阮仪接过令牌。令牌是青铜所制,入手冰凉,正面刻着“靖难”二字,背面是叶家的家徽。很重。
“去吧。”叶婉君摆摆手,“我也要准备出发了。”
阮仪和陆骁躬身退出。
帐帘落下,隔绝了帐内的光线。外面天还没亮,风雪呼啸,营地已经沸腾。士兵们在集结,战马在嘶鸣,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将一张张紧张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阮仪握紧手中的令牌,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抬头看向北方,那里是风雪来的方向,也是叶婉君要去的地方。
陆骁站在她身边,低声道:“阮姑娘,我们先回帐,商议具体部署。”
阮仪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叶婉君营帐的方向,转身,踏着积雪,走向自己的营帐。
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