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寨比沈既白从山脊上看到的规模更大一些。
那个女人把她带进寨子,七拐八绕,穿过几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巷,最后停在了寨子中央一座最大的木楼前面。木楼分上下两层,底层是敞开的堂屋,檐下的阴影里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竹椅,桌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支晒干的野花。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和兽皮,草药的辛香混着木头在潮气里浸了多年的味道,在堂屋里闷闷地散着。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堂屋正中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长烟斗,正在慢慢地抽着。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靛蓝色的对襟上衣。他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带路的那个女人更深,像山脊的褶皱。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沈既白一进门,他的目光就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缓缓移下来,落在她手里那张旧笔记的复印件上。
带路的女人用方言跟老人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老人放下烟斗,对沈既白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坐。
沈既白在长桌旁的竹椅上坐下来,把外婆那张旧笔记的复印件双手摊开在桌面上。纸页已经有些发皱,边角起了毛,但图上的墨迹仍清清楚楚。
老人低下头,凑近了看。他看得很慢,从外围的毒瘴林,到蛊寨的标记,最后,目光停在了那个红色的圆圈上。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烟斗里烟草轻微的哔剥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来,用一种带着口音、但比那个女人清楚得多的汉话开口了:
这张图,是沈怀瑾画的。她当年在这里住过两个月,帮寨子里的人治过病。疟的、蛇咬的、产后热的,她都治得好。老人抬起头来看着沈既白,她走的时候说,以后可能会有人拿着这张图来找九转还魂草。
你是她什么人?
外孙女。
老人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却像是把一段隔了多年的线接上了头。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烟斗抽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件让沈既白意外的事:
你要找的九转还魂草,这几天,有另一拨人也在找。
沈既白看着他:什么样的人?
五天前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跟你差不多的衣服,背着包。他们说是从外面进来的采药人——但寨子里的人看得出来,他们不是。老人用烟斗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采药人的眼睛看的是草,他们的眼睛看的是路。他们手里也有一张图,画的也是九转还魂草的位置。但他们问的是哪条路能最快到石壁那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寨子里的人没告诉他们实话。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有人比她先到了苗疆,而且也知道九转还魂草的位置。那两个人,大概率是黑森林生物科技或者苏婉清残留势力的余党——他们从某个渠道得到了消息,赶在她前面进了山。如果他们已经摸到了石壁那边,那三株草,此刻可能已经不姓傅了。
她开口问了一句: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老人又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回答:他们拿了寨子里一个人画的简图,往北面那条路走了。那条路也通到石壁下面,但中间有一条深涧,暴雨之后涨了水,过不去。他们应该还在涧这边打转。
沈既白从竹椅上站起来,把旧笔记收好,放回竹篓里。她看着老人,开口说了一句:阿公,石壁的位置,能不能给我指一下?我外婆当年标注了三株草的位置。如果那两个人先到了,我至少要赶在他们前面把草采下来。
老人看着她,安静了一拍。
那一拍里,他浑浊又清亮的眼睛把她重新称了一遍——称的不只是她的斤两,还有她这趟进去,有几分把握,几分死志。
然后他把烟斗搁在桌面上,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堂屋侧面的一扇小窗前,抬手一指窗外北面的方向:
从寨子后面那条石板路一直走,过了梯田之后再走大约一个时辰,能看到一条溪流。沿着溪流往上走到源头,有一面千丈石壁。石壁的裂缝里,长着你要找的东西。他放下手,但那条路不好走,尤其是下过雨之后。
沈既白点了点头,把竹篓背好。她正要转身往外走,老人又叫住了她。
他从堂屋角落的一个木柜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支晒干的草药,颜色发暗,气味辛烈。他把草药递过来:
这种草嚼碎了敷在腿上,可以防蚂蟥。石壁那边林子密,蚂蟥多。
沈既白双手接过,道了谢,郑重地收进竹篓。
她出了木楼。堂屋的檐影在她身后合拢,烟雾和草药味留在了门内。她抬头看了一眼北面——远山叠着远山,最深的那一道影子后面,就是千丈石壁。
她紧了紧背带,往寨子后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