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夜七抱着个牛皮纸信封闯了进来。
封口处还封着火漆,拆开必留痕迹。他把信封往沈既白书桌上一拍,一脸郑重:孙叔那边存档的原始记录,从去年六月到今年五月,全部饮食台账,按日期排好的。我说先生肠胃不舒服要追溯来源,孙叔没多问,直接给了。
沈既白拆了火漆,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沓厚厚的打印纸,密密麻麻。从早餐的粥品小菜到晚餐的汤羹主食,中间还有下午茶、夜宵、应酬饭局,详尽到某日十五时三十分,秘书端入咖啡一杯,加奶不加糖这种程度。
孙叔的账,做得真细。沈既白由衷评价。
夜七在旁边探头:孙叔做了二十多年管家,傅家主子的饮食起居全是他管。他的账本比集团财务部的报表还精确。
沈既白了一声,把记录分成三摞——近三个月的放最上面,逐条排查;更早的放中间做对比;最下面一摞备用。
她拿起最上面一摞,从最近一个月的早餐开始往下扫。
目光忽然停住。
两个月前的一个工作日,下午茶条目写着绿茶一杯配绿豆糕两块。后面用铅笔加了行极小的备注:此批绿豆糕由苏婉清女士差人送来,未食用,原样退回。
沈既白指尖点着那行铅笔小字,心跳快了一拍。
两个月前,苏婉清送过绿豆糕,被退了。更早的记录里,半年前还有一次——被退回去的是一盒酥饼,送的人也是她。
每隔一段时间送一批新花样,被挡回去,隔一阵再换品种再来。
而傅夜霆体内毒素的累积时间线,跟苏婉清送东西的间隔周期,高度重合。
太太?夜七见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低声唤了一声。
沈既白回过神,把那页抽出来:这一页我留用。剩下的收好,以后要用再来拿。
夜七点头收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太太发现什么了?
发现了一点东西。沈既白把那张纸对折,塞进笔记本夹层,苏婉清送点心的频率,大概多久一次?
夜七想了想:两个月左右吧。以前记录上经常能看到她送东西来,点心、煲汤都有。后来先生身体不舒服,医生建议少吃外面的,孙叔就开始帮她退。但她还是隔一阵就送,孙叔每次都原样退回。
两个月一次。
沈既白在心里快速比对——慢性毒素的叠加周期,恰好对应这个频率。
知道了。她点头,你去忙,有事我再找你。
夜七走了。沈既白把那张记录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手指沿着未食用,原样退回的笔迹慢慢划过去。
苏婉清送的东西虽然都被退了,但她从退回这件事上拿到的东西,比那盘点心本身重要得多。
每一次退回,都是一次信息收集。她在测试——哪一种掺毒手法更隐蔽,哪一种会被察觉。孙叔什么时候退、夜三什么时候介入、医生什么时候开始干预,这些信息,退回这个行为本身就会传递给她。
她把记录纸锁进抽屉,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孙叔正在修剪月季花枝,动作从容。墙角那片白花蛇舌草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跟普通花草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叶子底下藏着陷阱。
她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苏婉清以送食为信号线,观察反馈调整毒素配方。反制:收纳入库但不入口,释放假信号。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清脆短促。
沈既白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下楼去看晚饭菜单。
经过客厅,正好撞上傅夜霆。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杯水,肩背的轮廓被午后斜阳拉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沈既白从他身后走过,脚步一顿,偏头看了眼他的侧脸:记录我看完了。
傅夜霆侧过脸:发现什么了?
过去一年,你被退回去的点心和补品,大概六七次。沈既白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时间规律跟毒素累积曲线吻合。你那位继母隔一阵就送一次,每次都原样退回,但她从退回过程里拿到的东西,比你吃进去的多得多。
傅夜霆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转过身,逆光里五官格外分明。
她能拿到什么?
两样。沈既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她每次用的掺毒手法不同,退回时有没有异常反应,能帮她判断哪一种更隐蔽。第二,她在测试你周边的防御体系——孙叔什么时候退、夜三什么时候介入、医生什么时候干预,这些信息,退回本身就传递给了她。
傅夜霆沉默了片刻,靠回窗框边沿,目光落在她脸上,深而专注。
你想反制?
沈既白点头,她通过送东西收集信息,那我们就反向送假信息回去。下次她再送东西来,不退。让孙叔当面登记入库,私下处理掉。她看到东西被收进去了,就会以为这次手法没被发现,后续配方不会调整太快。我们就有时间查清其他线。
傅夜霆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重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默许了。
沈既白转身朝厨房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下次她送东西来,你过来盯着。
知道了。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厨房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隔着半个客厅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落地窗前,侧脸线条被斜阳勾得清清楚楚,目光落在后花园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既白收回目光,进了厨房。
药锅架上灶台,点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把配好的药材按顺序下锅,盖上盖子,文火慢熬。
她靠着灶台边沿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缓释颗粒、土壤酸碱调节、苏婉清两个月一次的点心,这几条线正在串起来。
还有一些缺口没填上。苏婉清背后那个懂药材和毒理的人是谁?傅夜宸在投毒链条里扮演什么角色?
但至少,证据在朝一个方向积累。
药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沈既白睁眼,揭开盖子看了眼汤色,用竹片搅了一圈,重新盖好。
这锅药是给明天用的。明天是第二轮排毒关键节点,第一轮排完的肝肾毒素会产生代谢产物,她要用新方子把这些东西引导出体外,然后才能进入更深层的共生毒素清除。
差不多了。她熄了火,把药锅端下来放凉。药汤滤进瓷碗,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膜。
她端着碗上楼,经过客厅,傅夜霆已经不在窗边了。
二楼,她在他卧室门口敲了两下。
推门进去,傅夜霆正靠在床头翻一本纸质书。深灰色家居服,少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看见她端着药碗进来,手上的书自动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坐直了身体。
今晚新方子。沈既白把碗递过去,味道比之前更冲,加了辅材引导代谢产物往体表排。甘草和罗汉果调了口感,但底子还是苦的。做好心理准备。
傅夜霆接过碗,低头看了眼深褐色的液面,又抬眼看她。
表情稳如磐石,可沈既白分明看见那底下藏着一丝每次都这么说但该苦还是苦的无奈。
他端起碗,分三口喝完。
放下碗,眉头拧了一下,但比之前浅多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连漱了三口,放下杯子,看着沈既白:甘草和罗汉果加了多久?
四十分钟。
下次多加点。
语气平静,像在吩咐工作。
沈既白没忍住,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她把空碗收进托盘,走到门口,回头甩了一句:加多了影响药性。你再忍忍,等第三轮排完换新方子,甘草和蜂蜜的配比可以适当上调。
傅夜霆靠回床头,闭上了眼,不知道在养神还是在默默计算第三轮排毒还要多久。
沈既白端着托盘出门,在走廊上无声地笑了一下,下楼洗碗去了。
厨房里,她把碗放进水槽,水流哗哗响。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
沈既白手一顿,关掉水龙头,侧耳听了听。
没声了。
她擦了擦手,走到后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后花园的草坪上,躺着一只死鸟。
羽毛漆黑,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而那只鸟倒下的位置,正对着墙角那片被下了缓释剂的白花蛇舌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