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夜宸走后,沈既白把自己了起来。
她不再在宅子里乱逛,而是固定走一条线——房间、厨房、药房、傅夜霆卧室。路径单一,规律得像打卡。但在这些看似的轨迹里,她的眼睛没闲着。
后花园那片白花蛇舌草,她已经采了好几批,够配一个疗程的定向清除方剂。可就在昨天,她发现了不对劲。
墙角那丛白花蛇舌草,根部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了一截,摸上去也更潮。她蹲下去,抠了一小块土凑到鼻子底下——
除了土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化学药剂味。
她把土包进油纸带回房间,摊在书桌上,用镊子拨开。泥土里混着些极细的灰白色颗粒,肉眼几乎看不见,表面泛着一层蜡质光泽。
指尖碾碎一粒,往舌尖上一抹。
涩。
极微弱的涩意从味蕾上炸开,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缓释剂。她低声骂了一句。
有人往这片土里撒了药,用缓释剂包着,让它慢慢渗进植物根系。白花蛇舌草在生长过程中持续吸收,等她把药材采回去配药——
药方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沈既白盯着那包土,眼神从凝重变冷,又从冷变成一种不带情绪的、近乎计算性的平静。
对方知道她会用白花蛇舌草配药。
也就是说,对方对她手里的药方结构,了如指掌。
苏婉清。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加了一个名字,或者傅夜宸。或者——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两个人一起。
她把那包土收进密封玻璃瓶,贴上标签,塞进药柜最底层。然后重新去了后花园,没碰墙角那丛,而是绕到花圃北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零星长着几株白花蛇舌草,是前一批的种子被风刮过去自然繁殖的,土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采完回来,新旧药材分开晾晒,分别标记。
她要用没被污染的新药材重新配一份方剂,旧的药材留着——将来用作对比样本,或者反制手段。
做完这些,她洗了手,站在窗前盯着后花园看了一会儿。墙角那片白花蛇舌草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叶片碧绿,跟普通野草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那片土壤底下埋着的,是个陷阱。
她掏出小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位置坐标、土壤异常范围、颗粒颜色和质地全部记下来。然后合上本子,下楼找夜七。
夜七正在客厅角落擦他那把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看见沈既白过来,他把刀一收,站了起来:太太,什么事?
帮我弄一份东西。沈既白压低声音,傅先生过去一年所有的饮食记录。餐食、饮品、茶点、甚至喝过的矿泉水品牌和批次,全部都要。
夜七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先生的饮食账目孙叔那边做得很细,我马上去要。
别说是我要的。沈既白补了一句,就说傅先生肠胃不适,需要回溯饮食来源。
明白。
夜七快步走了。沈既白站在客厅中央,目送他走远,然后踱到后门边,推开门看了后花园一眼。
风吹过来,墙角那片白花蛇舌草沙沙作响,叶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切平静如常。
可她心里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苏婉清和傅夜宸在这栋宅子里安插的东西,远比一碗参汤深得多。土壤里做手脚,至少需要两个月以上才能让白花蛇舌草吸收到影响药力的剂量。这意味着,他们从傅夜霆身体开始出问题之前,就已经在布局了。
她正要转身回屋,目光无意间扫过围墙另一侧——
一棵老樟树底下,有个微微凸起的小土包。
跟周围平整的草坪比起来,不自然。
她走过去,蹲下来,拨开土包表面的浮草。下面一块泥土,颜色明显不同。伸手按了一下——表面是干的,可按下去,指尖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潮意从底下往上返。
她顺着土包边缘往外挖了几寸,两指深的地方,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段手指长的透明软管,一头封死,另一头连着一个极小的囊状物,像颗药丸。
沈既白把东西攥进掌心,左右扫了一眼。
没人。
她用小刀切开囊状物的外壳,里面是淡黄色的半透明胶状物,散发着一股极淡的化学气味。她闻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跟白花蛇舌草土壤里的颗粒,同属一个体系,但有效成分完全不同。
她把软管和囊状物用布包好塞进口袋,把土包表面恢复原状,踩了几脚压平草皮。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神色如常地回了屋。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把东西摊在书桌上。
镊子翻开囊状物内壁,淡黄色,半透明,微黏,闻起来带着一股甜腻的、类似过期水果的余味。
刮下一点,溶进清水,试纸蘸了一下——
白色变成极浅的蓝绿色。
碱性物质。她盯着试纸,自言自语,ph值八到九,不是强碱,但足够在长时间内改变土壤酸碱平衡。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阻断白花蛇舌草关键活性成分的合成路径。
她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望着天花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傅家这潭水,比她想的深。苏婉清和傅夜宸在这栋宅子里经营的地下工程,涉及园艺、土壤化学、药剂学,不是一两个月能布置出来的——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持续运作,才能形成完整的破坏链条。
但知道了对手的布局有多大,她反而平静下来。
证据碎片在手里,一点一点收好、记录、密封保存。等时机成熟——
这些东西,会成为一张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西沉,草坪和花圃染成金红色。墙角的白花蛇舌草和远处的老樟树安安静静地站着,跟任何普通花园里的草木没什么区别。
她正要拉上窗帘,目光忽然一凝——
老樟树后面的围墙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镜片反光。
沈既白没动,手还搭在窗帘上,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三秒。
五秒。
十秒。
阴影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缓缓拉上窗帘,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巧的裁纸刀,塞进袖口。
然后她端起药盘,推门出去,脚步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廊尽头,傅夜霆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
沈既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镜片反光的位置,正好能把她房间窗台和后花园墙角,同时收进视野。
有人在监视她。
而且,监视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