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敏那破嗓子在扩音喇叭里炸开,震得树林子里的宿鸟扑棱棱乱飞。
“收工!”
这两个字刚落地,直播间的弹幕疯了似的往外涌。
密密麻麻的白字儿叠着黄字儿,糊得连屏幕底色都看不清了。
“顾导别走啊!我还没看够念宝呢!”
“一人血书求顾神常驻出道!内娱需要这种能手撕剧本的狠人!”
“这破节目没你我不看!严扒皮你要是敢换人,我给你寄刀片!”
“呜呜呜,我的神仙奶爸,明天还能看到你给闺女做饭吗?”
屏幕正中央弹出个灰色的圆圈,转了两圈,“啪”地黑了。
直播通道正式关闭。
顾星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那股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快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累。
比连熬三个大夜剪片子还累。
不仅要提防严敏那死胖子下套,还得时刻端着个老父亲的架子哄孩子。
“粑粑,我们回家了吗?”
顾念念仰着小脸,两手死死拽着他的裤腿。
小丫头鼻尖上还沾着点奶粉末,大眼睛眨巴着,透着股倦意。
“回。”
顾星泽弯腰,一把将那个惹眼的粉色小皮箱拎起来,夹在咯吱窝底下。
空出只手,牵住女儿热乎乎的小胖手。
“走,带你回城里吃顿好的。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冰淇淋都买不着。”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子往临时搭的后台棚子溜达。
严敏坐在监控车里,死死盯着面前那几块显示屏。
屏幕上定格着最后的收视率曲线。
那条红线像坐了火箭,笔直地戳破了图表的最高刻度。
峰值在线人数:一亿五千万。
破了内娱整整十年的综艺记录!
严敏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那双常年熬夜熬出红血丝的绿豆眼,这会儿亮得像两只探照灯。
旁边的小场务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打颤。
“严、严导……咱这节目,是不是要成神了?”
严敏没理他,胖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脑子里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放他走?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哪里是临时拉来的替补副导演。
这特么是棵会下金蛋的摇钱树啊!
后台棚子里乱哄哄的。
场务们忙着拆机器、收线缆,喊叫声此起彼伏。
顾星泽把粉色行李箱往折叠椅上一扔,发出“咚”的闷响。
他从兜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一张给顾念念擦脸。
“严导。”
顾星泽叫住正要往外走的严敏,语气散漫。
“我这临时救场的活儿算是干完了吧?”
他把废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你赶紧联系经纪公司,找个正经明星来替班。下期去哪拍我不管,反正我得回台里剪片子去了。”
严敏停住脚,转过身。
那张肥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顾啊……星泽老弟。”
他搓着手凑过来,夹着公鸭嗓,“你看你这话说得多见外。啥替班不替班的。”
严敏拿胳膊肘捅了捅顾星泽的腰。
“你现在可是全网最火的顶流奶爸,比孙霸王他们几个加起来热度都高。台里那点剪辑的破活儿,哪配得上你这身段?”
顾星泽斜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少给我灌迷魂汤。”
他嗤笑一声,“我就想安生拿份死工资。天天被几千万双眼睛盯着,连上个厕所都得提防有没有摄像头,我嫌命长啊?”
顾星泽弯腰抱起女儿。
“行了,大巴车在哪呢?我闺女困了,得赶紧找个地儿睡觉。”
严敏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别啊!老顾,价钱好商量!出场费我给你按一线……不,超一线的标准开!”
顾星泽不耐烦地甩开他的胖手。
“钱买不来我的自由。”
他甩下一句极其装逼的话,单手拎起行李箱,大步往棚子外面走。
严敏站在原地,看着他油盐不进的背影,气得直咬牙。
这狗脾气,跟头倔驴似的!
顾星泽踩着干枯的茅草,往剧组停在村口大榆树底下的蓝色大巴车走。
风里带着点凉意,吹散了身上的汗味。
顾念念趴在他肩膀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快到了,上车就能睡了。”
顾星泽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着。
大巴车的车门敞着,司机正靠在方向盘上抽烟。
顾星泽刚走到车门前。
还没等他抬脚迈上踏板。
“砰!”
三个人影从车门两边猛地窜出来,像三座大山似的,死死堵住了车门。
顾星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
后退半步,定睛一看。
孙霸王顶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双手叉腰,黑着脸站在正中间。
左边是笑得一脸褶子的邓老头。
右边。
那个因为拉肚子缺席了第一期,刚从市医院打完吊瓶赶回来的老狐狸黄老邪,正眯着眼打量他。
三个人站成一排,硬生生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肉墙。
“干嘛呢你们这是?”
顾星泽皱起眉头,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
“拦路抢劫啊?我兜里可就剩昨晚卖唱赚的那点毛票了。”
孙霸王粗着嗓子冷哼一声,往前跨了一步,压迫感十足。
“老顾,你小子不地道啊。”
他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车门框上,震得玻璃直响。
“吃完独食就想跑?门都没有!”
邓老头搓着手,笑眯眯地凑过来。
“就是,老顾。咱们这荒野求生,没你那手厨艺,哥几个非得饿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不可。”
黄老邪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算计的光。
“我听老邓说了,你那叫化鸡做得一绝。”
黄老邪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有点虚。
“我这刚洗完胃,正需要点清淡鲜美的汤水补补。你这大厨要是走了,我上哪喝汤去?”
顾星泽头皮一阵发麻。
这三个老油条是铁了心要赖上他了。
“不是,几位哥哥。”
顾星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真得回去上班,台里还有一堆片子等着我剪呢。严导已经答应找人替班了。”
“严扒皮说话当放屁!”
孙霸王爆了句粗口,大声嚷嚷。
“他找的那些小鲜肉,除了会对着镜头补妆,能顶个屁用!”
他梗着脖子,摆出一副流氓无赖的架势。
“我不管,反正你不留下来。我今天就堵在这儿。谁也别想上车!”
顾星泽看了看怀里被吵得皱起眉头的女儿。
又看了看面前这堵油盐不进的肉墙。
正准备发火。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严敏像个肉球似的滚了过来,手里还挥舞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
“老顾!等会儿!有话好商量!”
他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把那几张纸往顾星泽面前一拍。
“合同!这是最新的常驻mc合同!”
严敏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直颤。
“你看一眼,就看一眼!”
他指着纸上的一行黑体字,声音拔得老高。
“除了顶薪的出场费,我还特意申请了一笔高昂的‘念宝营养费’!全权由你支配!”
听到“营养费”三个字。
顾星泽原本坚定要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那根叫做“咸鱼”的弦,和另一根叫做“奶粉钱”的弦,开始了激烈的拉扯。
黄老邪眼神多毒啊,一眼就看出了顾星泽的动摇。
他清了清嗓子,幽幽地补了一刀。
“哎,养个闺女多费钱啊。奶粉、尿不湿、早教班……这营养费,可不是个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