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四九没去镇上。
天刚蒙蒙亮时他就起来了,蹲在粮缸前面,把里面的粮食重新数了一遍。
粮缸是半埋在地下的,缸沿齐着膝盖,他蹲下来把缸口的干草掀开,伸手进去扒拉了一遍。
底下那两石麦子是他特意留出来的——交差粮用的。
每年衙门的差粮都交不够数,里正会带着人来补收,淋尖踢斛是从粮袋上往下刮的,刮完了还要拿棍子把粮袋戳松了再刮一遍,一斗能刮掉小半升。
不备足数,来年那些缺口就要自己家里出。
他扒拉着粮袋数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粮袋底下有没有潮气,又把边角撑开看了看有没有虫蛀。
麦粒饱满,干得透透的,没有发霉,没有生虫。
他又把麻袋口重新扎紧了,打了一个死结,在缸底铺了一层干草,把粮袋搁在上面,又盖了一层干草。
他蹲在粮缸前面没有站起来。
地窖里那些也不能动,那是保命的,万一世道真的崩了,一大家子人就靠那几袋子粮活命。
他把粮缸的盖子合上,在缸盖上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是稳的,斧刃落在木头上,裂开的声音又脆又短,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撕着一本很厚的书。
赵大栓蹲在柴堆前面,把新劈好的柴码整齐了,又拿起下一根。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人,但斧头落下去那一下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气,像是那些力气不用在柴上就会变成别的什么。
陈四九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劈柴声,蹲在粮缸前面想了一会儿,想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灶房,在赵大栓旁边蹲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从柴堆旁边拿起另一把斧头,也开始劈。
两个人的斧头在院子里一前一后地落着,一声接一声,谁也没跟谁说话,也没有停下来看对方。
那天傍晚陈四九出了村。
他没有去镇上,顺着河滩往下游走了二里地。
河滩里的芦苇已经长的很高了,绿油油的,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芦苇根底下有一片烂泥地,里面站着几只鸭子,正低着头在泥水里刨食,尾巴一翘一翘的。
一只鸭子把脑袋扎进水里,拔出来的时候扁嘴上挂着一小撮泥浆和半截草根,甩了甩头又扎了下去。
赶鸭子的老头蹲在田埂上打盹。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褂子,后背佝偻着,像是已经在田埂上蹲了一辈子了。
他脚边搁着一只大竹筐,筐底铺着干草,里面码着二三十个鸭蛋,蛋壳发青,大小不一,有的蛋壳上还沾着泥,有的上面糊着一层干掉的鸭粪和草屑。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看见他过来,急忙张口问,
“后生,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
老头认识陈四九,知道他是在陈家庄上能说的上话的,所以声音里还带着点讨好。
陈四九摆摆手,
“老丈,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时候就是想要向你买些鸭蛋。”
老丈有点为难,不知道该不该收钱,收钱怕得罪他,不收钱这又是他家的吃食。
陈四九也看出了他的为难,直接说,
“我全要了,老丈你卖不卖,不卖我就走了。”
老丈可不想放过这个大主顾,连忙接话,
“卖,一文钱两个。”
后面怕陈四九吃不惯找他,还连忙找补了一句。
“不过这个蛋腥得很,煮着吃你咽不下去。“
陈四九蹲在老头旁边,低头看着筐里那些青白色的蛋壳:“我知道了。”
他掏了一把铜钱出来数了数,数了三遍才确定够数,递过去的时候指节还沾着刚才劈柴时沾上的木屑。
老头接过去掂了掂,揣进怀里,没有再多看陈四九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芦苇丛里喊了一嗓子,把那些鸭子往河岸那边轰了轰,又慢吞吞地走远了。
陈四九蹲在田埂上,把鸭蛋一个一个码进自己的筐里。
有个别的蛋壳上粘着一根干草茎,他摘下来搁在田埂上,又继续往筐里码。
一只瘦鸭子从他脚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张了张翅膀,在烂泥地里踩了两个坑,头也不回地踩进芦苇丛里去了。
鸭子在芦苇丛深处嘎嘎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只剩下风声和晚霞。
陈四九抱着那筐鸭蛋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正在陆续往堂屋里走。
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布,看着陈四九抱着一筐鸭蛋走进院门,愣了一下:
“你买这么多鸭蛋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压着的,像是怕这句话被院子里其他人听见了又要多想。
她看了一眼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白色蛋壳,那些蛋壳上还沾着泥。
陈四九蹲在院子里把筐放在脚边:
“做点吃的。”
赵秋娘站在那儿看着他蹲在院子里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鸭蛋腥得很,蒸了蒸也一股子泥味儿,你——”
“你等着。”
陈四九蹲在院子里,把筐放在脚边,开始干活。
他先从灶膛里扒了一捧草木灰,灰还是温的,细密的灰粉在他指缝间漏下来,落在筐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褐色的底。
他又从院墙根底下挑了几块盖房剩下的生石灰,碎块大小不一,他捏了捏,挑了两块成色好的,搁在脚边。
然后舀了一小撮盐罐子底下的粗盐,又从井台边舀了一瓢水,蹲在院子中间,开始和泥了。
他把草木灰倒进一只旧瓦盆里,又掰碎了生石灰块丢进去,抓了一小撮粗盐撒在上面,然后慢慢往盆里倒水。
水渗进灰粉里的时候盆里冒出一股细密的白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盆底醒了过来。
他用手指头在盆里搅着,把那些灰和石灰和盐揉在一起,揉成了一个灰褐色的泥团,不干不稀,能捏成球不散,又不会粘得满手都是。
他捏了一团在掌心里搓了搓,试了试软硬,又往里添了一小撮草木灰。
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蹲在院子里和泥巴的背影,那截背脊弯着,手上的动作很稳,不紧不慢,像在侍弄什么庄稼又不太像。
陈大柱从堂屋里走出来看了一会儿,又进去了。陈秀兰站在西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干布,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青芽蹲在灶房门口远远地看着,手里的柴火停在半空没有塞进灶膛。
大丫端着半碗粥站在灶台角上,一口一口慢慢地抿着。
她抿得很慢,像是每一粒米都想分成两口吃。
她的碗里只剩小半碗粥了,但她端着碗一直没放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陈四九和泥的背影上,嘴角往下压着。
她回过头来看了赵秋娘一眼,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脸上那层表情硬撑着,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塌下来。
赵宝儿和赵福儿蹲在西屋门槛上,远远地看着陈四九把泥裹在鸭蛋上,一个一个裹成泥球,码进坛子里。
赵宝儿扯了扯赵福儿的袖子,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交换了一个谁也听不见的眼神。
赵福儿伸手拽了一下他娘的衣角,被她轻轻拨开了。
陈四九把裹好泥的鸭蛋一只一只码进坛子里。
他码得很仔细,每一只泥蛋之间留了半指的缝隙,码一层就撒一层干草,好让泥蛋之间不碰到一起。
坛口还剩两寸的时候,他拿一块旧布封了口,又拿细麻绳绕了三道扎紧,打了一个死结,拉了两下确认拉不开才松手。
他站起来把坛子搬进灶房最阴凉的角落——那个位置背光,不通风,灶膛的热气也烤不到,蹲下来调整了一下坛子的角度,让它靠墙站得更稳当些。
赵秋娘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布,看他把坛子搬进灶房最阴凉的角落。
“这是什么?”她问。
“蛋。“陈四九蹲在坛子前面,把坛口往上又压了压,
“等半个月你再看。”
赵秋娘看着他蹲在那只坛子前面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
“你是不是魔怔了”,又没有说出口,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把灶台上的碗收进盆里,开始洗碗了,水花溅在盆沿上的声音比她平时洗碗的时候大了许多。
大丫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进水盆里,擦干净了手,走到灶台角上蹲下来。
她把自己的包袱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刚才紧了一些,像是随时准备着如果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她会自己提了那包东西从门缝里走出去。
赵秋娘洗完了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陈四九旁边蹲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那只封好口的坛子,又看了一眼陈四九的侧脸:“那些鸭蛋……那些泥裹着的蛋,真的能吃?”
陈四九没有回头,他伸手在坛口上轻轻拍了一下:
“能,等它变个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