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变化是悄悄发生的。
赵秋娘盛粥的时候,手在灶台前面遮着,背对着堂屋的人,谁也看不见她手里的勺子在碗底压了几下。
她先端给陈大柱和周氏,再端给陈四九,然后是陈秀兰一家,最后是孩子们。
等碗端上桌的时候,陈四九那份粥比别人都稠,米粒在碗底堆成一小座山,筷子一搅都能翻出实打实的米花。
别人碗里的粥却越来越稀,筷子挑起来能照见碗底灰白色的影。
陈大柱端起碗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慢慢地把那碗稀粥喝完了,然后碗底倒扣在桌子上,拿着筷子把碗沿上沾的米粒刮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周氏端着碗则愣了愣,感觉比平时轻了不少,想说什么但想到女儿,也低着头喝了,只是嘴到碗沿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
陈秀兰端起自己那碗看了看,碗里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底下,汤面亮汪汪的。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就把碗往赵宝儿那边推了推:
“你喝,娘不饿。”
赵宝儿看了他娘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那碗粥,没有推回去,他喝了两口,又把碗往他娘那边轻轻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赵大栓坐在桌尾,他的碗跟别人一样稀,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碗底朝天搁在桌上,没有多喝一口也没有少喝一口。
吃完饭后他就去了井台边,蹲在那里连喝了两瓢凉水,瓢沿搭在井台沿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深浅不一的湿印。
陈四九从屋里出去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他,瓢沿上那几滴水已经滴完了,赵大栓正蹲在那儿盯着地上一小片被水浸过的印迹出神,另一只手还搭在膝盖上。
陈四九走进院子里,把锄头挪在了墙根底下等会要用,他先在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把手。
他没有和赵大栓搭话,也没有多问,两个人在井台边蹲了两三息,各自站起来进了各自的屋。
陈四九进屋以后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下,他没有看别人,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排还没收的粥碗。
他数了一下碗底的米粒残留——他的碗底是稀稀拉拉的,能明显的看到,干米饭刮拉的痕迹。
其他人的碗底则稀溜溜的,有的还舔的特别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洗了一遍碗呢。
他又看了一眼赵秋娘站着的方向,她正背对着他擦灶台,擦得比平时仔细,把那块旧布捏着角在台面上来来回回地蹭,头也没有回。
陈四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口气在心里转了一转,才开口喊了一声:
“秋娘。”
“嗯?”赵秋娘没有回头,声音混在布擦灶台的沙沙声里。
“你过来一下。”
赵秋娘的手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布在灶台沿上叠好,转过身来走了过来。
她站在陈四九面前,没有抬头,垂着手,陈四九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确认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玩着,才把她拉到灶房后面的角落里。
那里光线暗一些,从灶房窗纸里透进来的灰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有点发白。
“盛饭的时候,”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放得很平,
“别光给我盛稠的,爹娘老了,大姐一家刚遭了灾,几个孩子都在长身体,我多吃一口,他们就少吃一口。”
赵秋娘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把那截布料搓了又搓,像是要把一个死结慢慢解开。
“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她的声音比他低一些,闷闷的,像是一句话已经在嗓子眼搁了好几天了,
“你要是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这个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大姐夫以前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是下力气干活的人,你不吃够了,这个家谁撑着?”
“你就是要打我,我也要这么做。”
赵秋娘缩缩着脖,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陈四九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着眼,看着灶台缝隙里漏出来的火光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他不打女人,更不能去锤为他好的赵秋娘,她自己都是喝的清汤寡水,而且明显比别人都少,念儿今天都饿的有点叫了。
他只是抬起手来,用指节轻轻锤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那一下不重,磕在眉骨上方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敲进去再敲出来。
他额头上的皮肉被他自己捶得微微发红,在灶台缝隙里漏出的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赵秋娘吓了一跳,赶紧拽住他的手,又对着他的额头吹了吹。
陈四九放下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指节,他抬头看了赵秋娘一眼,那一眼没有责怪,只有沉甸甸的。
“那你平时去多煮一瓢米。”他说,“我明天去镇上看看粮价。总不能让大家一直这么委屈着。”
“咱家粮缸里的米还够吃——”
“那些是公粮。”陈四九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比刚才重了一些,“拿来交税的,不能动。”
赵秋娘没有再开口。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还在搓着围裙的边角,搓得那截布料起了毛边也没有松开。
陈四九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她旁边走了过去,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头还低着,肩膀微微往前缩着,但她站着的姿势比刚才正了一点。
陈四九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院子里走去,风掀起了灶房门口一片干菜叶的一角,又落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