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翻了个身。
身下的硬木板床发出一道长长的嘎吱声。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
指尖摸了个空,只碰到粗糙干燥的床板。
心脏猛地往上一提,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
迟到了。
这是打工人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他猛地睁开眼,上半身直接弹了起来。
视线直勾勾地对上发黑的木头房梁。
几束耀眼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瓦片缝隙漏下来,打在半空中。
光柱里,细小的灰尘在上下翻飞。
许粟愣了两秒。
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肩胛骨往下沉。
他呼出一口长气,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没有打卡,没有早会。
他不用再赶早上七点半那趟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了。
摸出压在薄被子底下的手机,摁亮屏幕。
上午九点四十。
过去五年,他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点躺在床上过。
就算周末,生物钟也会在七点准时把他敲醒,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焦虑。
今天,他睡足了整整十个小时。
许粟把手机扔回床上。
趿拉着那双沾着干泥的旧运动鞋,走到窗边。
木头窗框因为受潮,有些发胀变形。
他双手握着窗格,用力往外推。
卡住了。
他皱了下眉,用手掌根部在窗框下沿猛拍了两下。
扑簌簌掉下几块干枯的木头渣子。
借着这股劲再一推。
两扇木窗“吱呀”一声向外敞开,撞在两侧的墙面上。
一阵风毫无阻挡地灌进屋里。
直接扑在许粟的脸上。
风是凉的,带着昨夜露水的湿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泥土的腥气,混着院墙外不知名野花的甜味,顺着鼻腔直通肺腑。
以前在城里的出租屋,早晨推开窗。
迎面就是楼下早餐摊炸油条的劣质油烟味,还有马路上呛人的汽车尾气。
灰蒙蒙的空气能在嗓子眼里糊上一层泥。
许粟闭上眼,迎着窗外的阳光,又深吸了一大口山里的空气。
胸腔扩张到极限。
那股久违的清透感,像凉水一样洗刷着昏沉的脑神经。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绵长的肠鸣音。
饿了。
许粟转身走出正房,跨进厨房的门槛。
他昨天在火车站外面的早点铺,顺手买了一袋白面馒头。
塑料袋就挂在厨房斑驳的墙钉上。
过了一夜,里面的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表面结着一层干皮。
他伸手捏了捏塑料袋。
硬邦邦的。
要是直接上嘴啃,非得把后槽牙崩掉不可。
得热一下。
许粟把袋子摘下来扔在灶台上,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双手握住生锈的铁把手,用力往下压。
第一下没压出水,只听到铁管子里呼噜呼噜的空响。
他连着压了十几下。
铁锈摩擦的嘎吱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刺耳。
一股清凉的地下水终于喷涌而出,砸在底下的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端着接了半锅水的铁锅回到灶台前。
有了昨天的经验,他这次生火熟练了不少。
先垫了两张废报纸,上面架着干透的松针和细树枝。
打火机点燃报纸的边缘。
火苗顺着纸张卷曲向上,舔舐到松针。
松脂遇到明火,噼啪一声爆开,窜起半尺高的黄火苗。
许粟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木柴。
火势稳了,散发出一股松木特有的烟熏味。
他把铁锅架上去。
找了个竹编的蒸屉,把两个干硬的馒头放进去。
盖上发黑的木锅盖。
手臂上蹭了一道黑灰,他用手背随意抹开,留下一片灰色的污迹。
等待的时间里,许粟没像以前那样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他就坐在一旁的矮木凳上。
双手撑着膝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铁锅里水逐渐烧开的咕噜声。
水开了。
白色的蒸汽顶着木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
蒸汽从缝隙里挤出来,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面粉受热后的香气。
许粟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电子表。
十分钟。
他站起身,伸手去揭锅盖。
手刚碰到木头把手,烫得他立刻缩回了手。
指尖传来一阵灼痛。
他甩了甩手,捏住右边耳朵的耳垂降温。
动作有些笨拙。
找了一块破旧的干抹布垫着,他才把锅盖掀开。
热气轰地一下散开。
竹屉上的两个馒头吸饱了水分,变得白胖松软。
许粟用筷子把馒头扎透,挑进搪瓷碗里。
没急着吃,他又去了压水井那里。
把昨天喝水的那个破搪瓷缸洗干净,接了满满一缸子刚打上来的生井水。
端着碗和缸子,许粟照旧走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太阳这会儿已经完全越过了院墙。
阳光照在腿上,暖洋洋的。
许粟抓起一个烫手的馒头,左右手倒腾了两下。
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没有配菜,没有咸菜。
就是纯粹的白面馒头。
面团在口腔里经过咀嚼,淀粉分解,泛出一丝丝纯粹的甜味。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感受到一阵温热的饱足感。
许粟嚼得很慢。
一口馒头,他嚼了十几下才往下咽。
以前在城里赶早高峰的地铁。
早餐通常是在便利店随手抓的一个冷三明治,或者路边摊的包子。
排队进站的时候塞进嘴里,一边走一边胡乱嚼两口。
经常被干涩的食物噎住。
只能翻着白眼,灌一大口冰矿泉水硬压下去。
胃里整天像坠着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现在,他有一整天的时间用来挥霍。
吃完大半个馒头,觉得嘴里有点发干。
许粟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生井水。
山里的井水没有漂白粉的味道。
入喉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一冷一热交替,许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青砖缝隙。
那里有一长排正在搬家的黑蚂蚁。
其中一只个头稍大的蚂蚁,正顶着一块比它身体大两倍的馒头屑。
慢吞吞地、费力地往前爬。
要是放在以前赶时间,他肯定一脚就踩上去了,或者烦躁地拿水去冲。
但现在,许粟没有挪动脚。
他就这么端着缸子,安静地看了五分钟。
看着那只蚂蚁翻过砖缝,钻进墙角的杂草丛里。
吃完两个馒头,喝光了缸子里的井水。
许粟把空碗和水缸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肚子撑得微微鼓起,胃里暖烘烘的。
这种不用卡着秒表算计时间的生活,像一剂最猛的抗抑郁药。
把他因为多年内卷而紧绷的神经,一寸一寸地捋平了。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
许粟站起身,两手交替拍打了几下。
手掌心里残留的馒头屑扑簌簌地掉进泥土里。
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精准地啄走了碎屑。
他走进屋,从木板床上拎起自己的双肩包。
包里装上了手机和充电器,还有那个用来付账的旧皮夹。
把包甩上单边肩膀。
许粟大步跨出门槛,回身拉上那两扇掉漆的木门。
黄铜锁链穿过门鼻。
铜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转动。
锁眼咬合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脆。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过身。
头顶是瓦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顺着坑洼的泥土路往外溜达。
脚步轻快。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是唯一的中巴车停靠点。
每天上午十点半,只有这一趟车去镇上。
许粟踩着路边的狗尾巴草,不紧不慢地走着,准备去镇上买辆代步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