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破漏的屋檐,像一根金色的针,直挺挺地扎在许粟的左眼皮上。
眼球表面感受到一阵滚烫。
他转了两下眼珠,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全是刺眼的白光。
在硬邦邦的木头门槛上窝了一整夜,他半边身子全麻了。
血液流得不畅,小腿肚传来一阵阵的抽筋感。
许粟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门框,慢慢站直身子。
他把双手交叉往上一举,用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脊椎骨从下往上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喀喀喀。
声音听着很酸爽。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脖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昨晚吃空的大海碗还在青石板上搁着。
碗底结了一层干巴巴的面糊,招来了两只黑头苍蝇。
许粟弯腰端起海碗,扔进厨房的铁锅里。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边,握着铁把手压出几捧凉水。
胡乱在脸上扑腾了两下。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彻底激醒了有些昏沉的脑子。
许粟拿袖子随便擦了擦脸。
走到台阶上,拉开双肩包的外侧拉链。
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指尖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子。
那是上个月中秋节,公司发给管理层的高级进口酥糖。
他当时忙着赶进度,没舍得拆,顺手塞进了包里带了回来。
铁盒表面印着烫金的英文花体字。
他把铁盒揣进运动裤的口袋,往院门外走去。
清晨的村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和泥土混合的烟火气。
路过邻居家的低矮院墙,一条黄狗正趴在门口啃骨头。
看到许粟,黄狗抬起头,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许粟从地上捡起半截树枝,往旁边一扔。
黄狗立刻摇着尾巴扑了过去。
在城里,他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连写字楼底下的流浪猫都嫌弃他手里的廉价火腿肠。
回了村,他就是这里最清闲的大爷。
许粟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东边溜达。
鞋底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走了十来分钟,穿过两排红砖房。
前面是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大槐树。
村东头的王翠花正端着一个不锈钢盆,坐在树根底下择豆角。
王翠花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
谁家下了几个蛋,谁家婆媳吵架,半天功夫就能通过她的嘴传遍全村。
她正掐着豆角,抬头就看见了晃晃悠悠走过来的许粟。
三角眼一眯。
视线像雷达一样,在许粟那身皱巴巴的短袖和沾着泥的运动鞋上扫了一圈。
“哟,这不是粟子吗?”
王翠花把手里的半截豆角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嗓门又尖又亮,生怕隔壁墙根底下的人听不见。
“大清早的在村里瞎转悠啥?啥时候回来的?”
许粟停下脚步。
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碎砖头,脚底稍微滑了一下。
他下盘一沉,迅速稳住重心。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着走过去。
“昨晚刚到。翠花婶这么早择菜呢。”
王翠花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从塑料马扎上站起来。
“听你二爷爷说,你在大城市当什么大经理,工资高得很。”
她撇着嘴,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味。
“怎么今天不是周末,就跑回来了?”
她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
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八卦火苗。
“大城市待不下去了吧?我可是看了手机新闻的,城里现在都在搞什么裁员。”
“你是不是被老板开了,没钱交房租被赶回来的?”
换作昨天这个时候。
被一个农村妇女当面揭短阴阳怪气,许粟早就在心里把她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了。
在城里打拼的年轻人,自尊心最碰不得。
但现在,许粟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摩挲着那个铁盒子。
他听着王翠花尖锐的嗓音,心里生不出一丝火气。
他甚至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
就像一个手里握着几个小目标的土财主,看着路边的小孩炫耀兜里的一毛钱硬币。
差距大到了一个离谱的维度。
他不仅没生气,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婶子眼神真好,活干不好,被老板赶回来了。”
许粟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
王翠花当场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就等着许粟死要面子反驳。
然后她好接着挖苦,套出更多难堪的细节。
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简直像个没皮没脸的滚刀肉。
就在王翠花发愣的时候,许粟把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
那个印着英文的铁盒子在晨光下反着刺眼的金光。
他拇指一抠,吧嗒一声。
挑开铁盒盖子。
里面躺着十几块用金箔纸包着的进口酥糖。
这糖在城里的精品超市卖一百六十多一盒,平均十块钱一块。
“婶子,尝尝。”
许粟抓出七八块,直接塞进王翠花那双沾着泥土的手里。
金灿灿的糖纸晃得王翠花眼睛发直。
包装上的外文她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亮堂堂的纸面看着就贵气。
“这……这糖看着挺贵啊。”
她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收紧。
把糖攥得死死的,生怕许粟反悔要回去。
刚才的阴阳怪气瞬间抛到了脑后。
“城里带回来的,不值钱,您留着甜甜嘴。”
许粟把铁盒盖上,重新揣回兜里。
“我再去村里转转,您忙着。”
他摆了摆手,转身继续顺着土路往前走。
王翠花站在原地。
看看手里的一把金箔糖,又看看许粟那吊儿郎当的背影。
满肚子的风凉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硬是一句都没憋出来。
许粟在村里溜达了一大圈。
踩了满脚的黄泥,裤腿上也沾了不少带刺的苍耳。
迎面吹来的风都是带着草木清香的,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不用看老板的脸色行事,这种感觉太爽了。
他又顺着原路回到了老宅。
推开院门。
许粟站在门槛外,双手叉着腰。
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即将陪伴他很久的狗窝。
正房的瓦片掉得七七八八,木头窗框已经朽烂了一半。
院子里的蒿草长得比膝盖还高。
屋里除了那张破木板床,连个像样的家电都没有。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硬胡茬。
现在他卡里躺着一亿八千万的现金。
他辞职回村是为了躺平享受退休生活的,可不是来这破房子里当苦行僧的。
这房子必须大修。
床垫得换那种几万块最软的,冰箱得买双开门的,空调得装最大匹数的。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通向村外的那条泥土路。
要买东西,就得去镇上。
但那辆一天只有一趟、四处漏风还颠得人骨头散架的乡镇中巴,他绝对不想再坐第二次。
在一个地方长期躺平,没个自己的代步工具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简直像断了腿。
许粟抬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砸在青砖墙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决定了。
明天一早,必须去镇上搞一辆自己的车,顺便开启疯狂大采购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