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晟拍卖行的鉴定室在十九层最里头。
没有窗,只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是四盏无影灯,灯全开着,白得晃眼。
苏曼戴着白手套,站在桌边。
桌上摊着那十二册书。
她一册一册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到第四册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
顾寒。
过来。
顾寒走过去。
苏曼把那册书转过来,指着扉页上那枚印。
认识这个吗?
不认识。
缉熙殿宝苏曼说,缉熙殿是南宋理宗的书房。盖这个印的,是理宗的御览本。
她把书往前推了半寸。
你这十二册,是南宋淳熙年间的刻本,抚州公使库本《礼记注》。全套应该是二十册,你这儿十二册,缺八册。
她抬起头。
知道这个本子存世几部吗?
顾寒摇头。
三部半。苏曼说,一部在日本,一部在国家图书馆,一部在台北。还有半部,是残的,在私人手里,八册。
她指了指桌上。
你现在手里这十二册,比那半部还多四册。
顾寒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能卖多少?
苏曼把书合上。
我不报价。她说,我只能告诉你,去年嘉德秋拍,一册南宋刻本《文选》,品相中上,成交价一百六十万。
她顿了顿。
你这是十二册。而且是内府旧藏。
顾寒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能上拍?
秋拍还有四十天。苏曼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这东西来路是个问题。苏曼摘下手套,看着他,《礼记注》这种东西,不可能流落到民间散户手里。它要么是家传,要么是出土。家传的得有谱系,出土的——
她停住了。
顾寒看着她。
出土的怎么样?
出土的一律不能拍。苏曼说,这是红线。
顾寒沉默了几秒。
那我说家传。
家传得有说法。苏曼说,谁传给你?什么时候传的?中间经过几手?这些东西我要写进图录,要备案,出了问题你担全责。
顾寒看着桌上那十二册书。
他想了很久。
从一个朋友那儿收的。他说。
哪个朋友?
死了。
苏曼看着他。
鉴定室里很静,只有头顶的通风口在响。
怎么死的?苏曼问。
病死的。顾寒说,他家里没人,东西要处理,就给了我。
有字据吗?
没有。
有人证吗?
没有。
苏曼把白手套往桌上一放。
那我说不了。她说,没有字据没有人证,这东西我不能碰。我要是碰了,万一哪天他家冒出个侄子来告我,我得把牢底坐穿。
顾寒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那十二册书一册一册摞起来。
摞完,他把书抱在怀里,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苏曼。
如果我说,顾寒背对着她,这东西不是家传,也不是出土呢?
那是什么?
是捡的。
苏曼笑了一声。
捡的?
捡的。顾寒说,在一个旧货摊上,摊主拿它垫桌脚,我拿二十面镜子换的。镜子六块二一面,一共一百二十四块。
他转过身。
你要是信,就拍。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抱走。反正这东西在我手上,一分钱也不值。
苏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从顾寒怀里把那摞书接了过去。
字据我给你想办法。她说,我会写成海外回流,原藏家信息因故不便披露。这一条拍卖行能用,但你要在这份东西上签字——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保证这东西不是出土文物、不是被盗文物、不涉及任何司法纠纷。出了事,你一个人扛。
顾寒走过去。
他拿起笔,看了一眼那张纸。
签了。
这一次,他的手没抖。
四十天后,秋拍。
《南宋淳熙抚州公使库刻本〈礼记注〉残存十二册》,估价三百八十万。
落槌价,四百八十万。
加佣金,五百二十八万。
扣掉佣金、税费,到顾寒账上:四百四十七万六千。
到账那天下午,顾寒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住院部七楼收费窗口,把卡往台面上一放。
三床,陈淑兰。预缴一年。
窗口里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年是多少?
你们算。顾寒说,透析、药、检查、住院,全算上。按最贵的方案算。
女人敲了半天键盘。
三十六万八。
卡刷了。
女人在里面愣了三秒,然后说:先生,您这个…
有问题吗?
没有。她把凭条递出来,就是——我们这儿预缴一年的,您是头一个。
顾寒接过凭条,折起来,塞进兜里。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一半,财务科那个主任从办公室里探出头。
顾先生!
顾寒停下。
主任走过来,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你那房子卖了?
卖了。
多少钱?
不够多。
主任看了他两眼,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我干这行二十年。他说,见过卖房治病的,见过借钱的,见过跪在走廊里哭的。
他顿了顿。
没见过谁一口气把一年的钱全交了。你那眼神,不像有钱人。
顾寒笑了笑。
那像什么?
像刚抢完银行的。
主任说完,自己也笑了。他拍了拍顾寒的肩膀,转身回办公室了。
顾寒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一闪一闪的坏灯。
灯闪了两下。
这次没灭。
晚上八点,顾寒的手机响了。
是苏曼。
顾寒。
钱到了?
到了。
那我直说了。苏曼那边有翻纸的声音,你那个,还有别的书吗?
顾寒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凉的。
苏曼。
那十二册,你是怎么看出来是淳熙的?
版式、字体、避讳、纸张。苏曼说,还有那枚印。这四条对上三条,就能断代。
这四条,顾寒说,在哪儿能学?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然后苏曼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短。
你要学?
我要学。
那你得先学会一样东西。苏曼说,学会看出哪些东西是的。这个比看出的更难,也更值钱。
怎么学?
上手。苏曼说,看一万件真的,看一万件假的。看得多了,手上就有数了。
她顿了顿。
古玩城那边有个老陈,你认识吧?
认识。
他店里有半屋子高仿。全是他自己做的。苏曼说,你要是想学,去给他扫三个月地。
扫地?
扫地。苏曼说,他擦桌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他不说,你就看。看三个月,你再看真东西,眼睛就不一样了。
顾寒没说话。
你别嫌慢。苏曼说,这行里,眼睛慢的人,钱都留不住。
电话挂了。
顾寒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黑沉沉的江。
江上有一艘货船,亮着一盏灯,慢慢地往东边去。
顾寒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旧货摊,想起那摞垫桌脚的书,想起摊主跪在地上捧着二十面镜子的样子。
那个摊主今天能卖三两。明天也是三两。
而顾寒刚才在电话里打的那个算盘是——
应天府,城南,那一整片旧货摊底下,还压着多少这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