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在烂泥地里趴了足足半个钟头。
直到兜里的手机被银行催债短信震得快要炸裂,他才僵着脖子,晃晃悠悠地从废墟般的生态园里爬起来。
酒楼贴了封条,房产抵押给了银行,平时那帮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现在一听是他的电话,挂得比谁都快。
“老板……咱们真要去求那姓陆的?”王经理躲在几米开外,嗓音带了哭腔,“他能给咱们活路?”
赵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眼珠子布满血丝,瞪得吓人。
“活路?那是老子的命根子!”
他声音嘶哑,透着股困兽般的狠劲,“只要能弄到他手里那批极品菜,搞一场‘救命宴’,把那几个大债主稳住,老子就能翻身!”
半小时后,一辆满身泥点的破五菱冲进了陆家村。
陆林彡正坐在自家院子的老槐树下乘凉。
小桌上热气腾腾,刚泡好的野山茶散发着清香。小白猫蜷在他腿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手腕。
“林彡,忙着呐?”隔壁的陆大有探头看了一眼,嘿嘿直笑,“听说你那菜现在在城里火得没边了,连县里领导都点名夸?”
陆林彡抿了口茶,淡淡一笑:“混口饭吃。”
话音刚落,刺耳的刹车声在门口响起。
赵金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脚下一软,直接扑在陆家老宅的篱笆门前,啃了一嘴的泥。
陆大有吓了一跳:“哎哟,这哪来的叫花子?这一身泥腥味儿!”
赵金没理会旁人的白眼。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隔着篱笆墙,死死盯着树下的陆林彡。
此时的陆林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麻衫,脊背挺得笔直,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
反观赵金,上万块的西装破了几个窟窿,脸上青红交错,身上那股从烂泥坑里带出来的腐臭味,熏得人直皱眉头。
“陆……陆老弟。”赵金嗓子眼里像塞了把砂纸,“我赵金……认栽了。”
陆林彡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不紧不慢地给猫顺着毛。
“赵总,走错门了吧?”
“没走错!”赵金突然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我求你……卖我点菜。”
这一跪,把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看愣了。
“这不是县城里开大酒楼的赵老板吗?”
“平时开着大奔、拿鼻孔看人的那个?咋给林彡跪下了?”
赵金听着耳边的指指点点,老脸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起。他心里清楚,要是今天空着手回去,明天他就得去跳护城河。
“陆老弟,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赵金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匀我一千斤蔬菜,救救我的命!”
陆林彡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抬眼看向赵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千斤?赵总,你当初带人封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我赔偿!我加倍给钱!”赵金急促地喘着气,回头冲面包车吼道,“王经理,把东西抬下来!”
王经理抱着个硕大的黑色皮箱,战战兢兢地跑过来,往篱笆门口一搁。
赵金猛地掀开盖子。
一捆捆红灿灿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是五十万现金。”赵金咬着牙,心尖都在抽搐,“这是我最后的老底了。陆老弟,一千斤菜,这钱全归你!”
周围的村民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
在这穷山沟里,这堆钱简直像座小山。陆大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变得粗重。
陆林彡连看都没看那箱子钱,只是随口问了句:“五十万,买一千斤?”
“对!对对对!”赵金以为有戏,连连磕头,“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凑!”
“不够。”
陆林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尘。
“我的菜,现在三百块钱一斤。一千斤,就是三十万。”
赵金愣住了,随即面露狂喜:“那这五十万够了啊!剩下的二十万……”
“剩下的二十万,是利息。”
陆林彡走到篱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封杀我那几天的误工费,你派人砸我摊子的补偿费,还有……你刚才弄脏我大门口的清洁费。”
赵金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两下。
三百块一斤?这特么是金子做的菜?
但在陆林彡那冷冰冰的目光下,他一个“不”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现在是陆林彡在割他的肉,可他不仅得受着,还得笑着谢人家刀快。
“好……三百就三百。”赵金声音颤抖,把皮箱往前推了推,“钱在这,菜呢?”
陆林彡指了指后山:“自己去摘。记住,只准摘熟了的,弄坏一颗苗,赔一万。”
赵金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王经理往后山跑去。
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陆林彡看着那箱子现金,心里没起什么波澜。以前的他,为了几千块房贷能愁得整宿睡不着,现在的他,看这五十万就像看一堆废纸。
“小白,去盯着点。”陆林彡弹了弹猫耳朵,“别让他们把我的地踩坏了。”
小白猫“喵”了一声,化作一道白影窜了出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赵金和王经理累得像死狗一样,抬着几十个大箩筐回到门口。面包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备箱都关不上。
赵金看着那一车水灵灵、透着清香的蔬菜,眼里终于有了点神采。
“陆老弟,谢了。”他抹了一把汗,眼神复杂地看了陆林彡一眼,“这笔账,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陆林彡重新坐回树下,“以后想买菜,记得带现金,我不收转账。”
面包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村子。
陆大有凑上来,盯着那箱子钱咽了口唾沫:“林彡,你这……这就赚了五十万?”
“多吗?”陆林彡笑了笑,“这才哪到哪。”
他拎起皮箱,正准备进屋。
就在这时,村口的小路上,一个年轻女孩正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来。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只是脸色有些憔悴,眼神里写满了疲惫。
“爸?”
女孩在大门口停住脚步,看着精神的父亲,又看了看那口装满红钞票的皮箱。
陆林彡愣住了,手里的皮箱还没来得及放下。
“青青?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陆青站在门口,行李箱滑落在地。她死死盯着那一箱子现金,又抬头看向那个让她感到有些陌生的父亲,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