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的几个月,每一次当他靠近到某个特定的距离,那片熟悉的浓雾便会准时升起,
如同一道无声的警告,横在他与山脚之间。
陈玄对此心领神会,他从不越雷池半步,只是在外围仔细地搜寻着。
他采摘可口的野果,挖掘一些村民常用的草药,偶尔也会捡拾一些干燥的柴火。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当陈玄再次习惯性地走向那片区域时,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那片以往会准时涌现的浓雾,并没有出现。
通往山脚方向的路径清晰可见。
陈玄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立刻深入探索的冲动。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试探,或者是一种默许下的观察。
如果此时表现得过于急切,之前一年所有的谨慎铺垫都可能前功尽弃。
于是,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在外围的区域停下脚步,开始认真地采摘野果,挖掘草药。
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浓雾消失”这个显着的变化。
只是他的眼角余光,会时不时地扫向那片如今对他“开放”的区域。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浓雾再也没有升起过,那片区域似乎真的对他“开放”了。
但陈玄依旧保持着极大的克制,从未尝试踏足那片之前被雾气笼罩的地带。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直到这一天。
夏日的阳光有些灼人,林间的知了聒噪地鸣叫着。
陈玄蹲在一丛茂盛的野莓旁,小心地将一颗颗熟透的果实摘下来,放入腰间的藤篮。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响起:
“那小孩!”
陈玄浑身一僵,采摘的动作瞬间定格。
终于来了!
陈玄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年的等待,一年的谨慎,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陈玄深吸一口气,回应道:
“谁……谁在叫我?”
那山脚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不耐烦,再次传来:
“嘿!还能有谁?自然是俺老孙!小孩,别磨蹭,过来一下。到山脚这边来!”
这自称“俺老孙”,更是坐实了陈玄心中最大的猜想。
他抬眼望向那条如今已无雾气阻挡、清晰通向山脚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是巨大山体的阴影。
这一年的小心翼翼,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他不再迟疑,紧了紧挎在手臂上的藤篮,迈开步子,踏上了那条通往山脚的小径。
就在陈玄进入的同一时刻,不远处的阴影微微扭曲,现出了土地公与金甲神将的身形。
他们并未真正离去,一直都在暗中观察。
土地公看着陈玄的背影,手中藤杖轻轻点地,语气中带着一丝询问:
“尊神,我等……真的不阻止吗?任由这凡间孩童接近大圣?”
金甲神将面容依旧肃穆,周身神光内敛。
他望着陈玄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道:
“此子一年来行事有度,心性纯良,并无恶念。更为关键的是,此番乃大圣主动呼唤于他。”
他顿了顿,:
“佛祖法旨,乃是镇压。大圣被压山下,寂寞困苦,若有缘法,与此地凡人有所交集,此亦是他人机缘。”
土地公闻言,轻叹一声,露出复杂的表情:
“唉,话虽如此……这山脚下,看似一步之遥,实则是仙凡之隔,因果之始。这孩童此去,福祸难料啊。这天大的机缘,若是把握得住,或可一步登天;若是把握不住,只怕……”
后面的话,土地公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但那未尽之语,已然道尽了其中的凶险与莫测。
金甲神将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沉声道: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劫有各劫的定数。我等只需恪尽职守,静观其变。若此子心术不正,或大圣有异动,再行干预不迟。”
两位神只不再言语,身影再次缓缓融入虚空之中。
而陈玄,对此浑然不觉,他正怀着一颗既忐忑又充满期待的心,
一步步走向那个被镇压的齐天大圣。
与外界的林木葱郁不同,山脚内部反而出现了一小片稍显平整的空地,
地面是坚实的岩石,寸草不生,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碾压过。
“再走近些,到里面来,俺老孙在这儿哩!”
那声音再次响起,指引着方向。
陈玄依言,绕过几块从山体上崩落下来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更为隐秘的山坳。
与外面的荒芜不同,这里竟生长着不少奇花异草,有些散发着朦胧的微光,
有些形状怪异,绝非寻常山野之物,
仿佛是因为长期受到某种特殊气息的滋养而产生了异变。
一颗毛茸茸的猴头,和一只长满金色绒毛的手臂,
从巨大的山体底部唯一的一道裂缝中伸了出来。
那猴头被尘土弄得有些灰扑扑的,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颗灼热的炭火,
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桀骜、灵动的光芒。
正是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神话中的人物出现在眼前,
陈玄还是不由的感到一阵紧张。
孙悟空似乎习惯了凡人初见他的惊愕,呲了呲牙,算是打了个招呼,
随即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一株歪脖子老桃树上。
那桃树枝头挂着几个又大又红、饱满欲滴的桃子。
“小孩,看见那桃树没?去,摘个最大的桃子给俺老孙解解渴!”
孙悟空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指挥劲儿,
尽管被压山下,那份天生的顽劣与傲气却未曾完全磨灭。
陈玄压下心中的波澜,走到桃树下,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个最大的桃子,
用衣角擦了擦,然后递到了孙悟空那只唯一能活动的手掌边。
孙悟空接过桃子,送到嘴边,咔嚓就是一大口。
汁水四溅,他吃得啧啧有声,三下五除二,便将一个硕大的桃子连核带肉吞了下去。
吃完桃子,他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桃毛,
然后那双火眼金睛便再次聚焦在陈玄身上,上下打量着他,
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一丝玩味。
“嘿,小孩。你在这山脚附近,来来回回,转悠了快一年光景了吧?每次都是采点野果挖点草,看似无意,可你那眼神,瞒得过土地老儿,可瞒不过俺老孙这双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直接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说吧,费这么大劲,想见俺老孙,肯定有所求。你想要什么?”
这一刻,陈玄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和谨慎,
在这位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面前,都如同透明的窗户纸。
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