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不认,等我站到他面前再说。”
林清浅把材料封口处按平,沿着纸缝签下名字,没有再往院外看。
高秀英还在叫骂,民兵已经将人带过巷口,嗓音隔着土墙传来,越来越远。
沈开锋检查完三处签名,又核了一遍封套编号。
“乙套材料共十二页,结婚证原件一份,孩子病历一份,北江地址纸条一张,你自己再数。”
“十二页,原件两件,地址纸条单独装在夹层。”
“临时安全证明别跟案件材料放在一起,沿途查介绍信时,不能让人看见你带了哪些证物。”
林清浅把安全证明塞进棉袄内袋。
“县公安的案件受理抄件呢?”
“在这里,只写已经受理伪造证明和拐卖儿童线索,没有写证人姓名,也没有写正本存放位置。”
沈开锋递来另一张盖章薄纸。
“北江政治处地址抄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让安安背着,孩子只记单位,不记案件。”
安安坐在炕沿,把小布包拉到胸前。
“俺也去背得出,北江驻地政治处,进门先找值班干部,再找保卫部门。”
“别人问你去找谁,怎么答?”
“俺也去跟着娘,俺也去不单独答。”
“有人说是你爹派来的呢?”
“先找公安核证件,娘不点头,俺也去不走。”
昭昭戴着新缝的护耳帽,帽子里垫了软棉,左侧没有压紧耳廓。
她往哥哥右边靠了靠。
“俺也去也不走。”
林清浅摸过她的额头,又看了一眼借来的体温计。
“三十六度九,昨晚没有再热,路上若头疼或者耳朵胀,立刻告诉娘。”
“俺也去能坐火车了?”
“先坐汽车去临江,到了车站还要再查一次票。”
昭昭抓住护耳帽的带子。
“火车响不响?”
“响,上车后不许把左耳贴在车窗上,困了便靠娘睡。”
门外响起烟袋铜锅碰门框的轻响。
霍德山站在台阶下,旧棉袄没有扣严,右手攥着一张叠成窄条的纸。
沈开锋先挡到门口。
“来送行可以,打听车次不行,交东西先说明来源。”
“俺也去不问车次。”
霍德山把烟袋塞进腰间。
“俺也去来交张旧收据,放了两年多,再不交,俺也去怕留不到以后。”
林清浅没有接。
“什么收据?”
“七七年四月,缺指的周同志来霍家,让俺也去在那张家属死亡确认表上按印,走前还留过一个军需包裹。”
“这件事你前几次没有说。”
“俺也去只说了贺司机的收据,没说这张。”
“为什么藏着?”
霍德山舔过发干的嘴角,纸边在掌心磨出一道折痕。
“周同志让俺也去签两份,一份他带走,一份说留给霍家,往后部队问起来,俺也去便说材料和包裹一起收到了。”
沈开锋戴上布手套。
“放到凳上,摊开。”
纸条发黄,左侧沾着一块暗蓝色漆印,抬头印着军需物资临时交接。
下方写着七七年四月十六日,家属情况确认材料一份,军需包裹一只,交付人只签了一个周字。
收件栏里,按着霍德山的手印。
林清浅隔着半步看完。
“军需包裹里装了什么?”
“俺也去没全看见,秀英锁进东屋,后来拿出两包奶粉,一块军绿色毛毯,还有一个白药瓶。”
“白药瓶多大?”
“比小酒瓶矮,木塞,外头包着蜡纸。”
“药液什么颜色?”
“俺也去没开,拿起来时里面发白,底下像有沉东西。”
昭昭抓住林清浅的裤腿,半张脸埋进棉袄下摆。
安安立刻挡到妹妹前面。
“就是坏婆婆喂昭昭的瓶子?”
霍德山望向门边,没敢看孩子。
“俺也去不知道她啥时候喂的。”
“你看见过高秀英拿瓶子进猪圈吗?”
“见过两回,她说是给娃治病。”
“孩子喝完昏睡,你没有问?”
“问了,她说小娃吃药都困。”
林清浅把昭昭抱到炕边。
“你听见了异常,也见过药瓶,选择相信最省事的解释,这一项照实写进询问记录。”
霍德山肩膀塌下去一截。
“俺也去交收据了,还不成吗?”
“交证物是你该做的,不能拿来抵掉两年的知情不报。”
沈开锋用证物纸托起收据。
“这张纸为什么一直没烧?”
霍德山搓了搓烟袋杆。
“俺也去留着防秀英,也防那个姓周的,万一他们把事全推给俺也去,俺也去能证明东西是周同志送来的。”
“你从来没想过拿它救清浅和两个孩子?”
“没有。”
院里安静了片刻,只剩昭昭用手拨弄帽带的声音。
霍德山抬起头,眼皮发红。
“俺也去承认,留它是给自己留后路,不是良心发现。”
“这句话也记进去。”
林清浅看向沈开锋。
“收据正本留下封存,给我补一份核验抄件,包裹内容只写霍德山今日陈述,不能当成已经查实。”
“来不及在村里完成抄件,我带回县里编号,再转送一份到临江站公安。”
霍德山往前挪了半步。
“清浅,俺也去对不住你。”
“赡养和追责分开。”
林清浅替昭昭系好帽带。
“法律规定该承担的赡养,我不会赖,查明你参与伪造材料和侵吞汇款后,该退的钱和该担的责任,你也别想躲。”
“霍骁若问起……”
“你自己回答。”
“俺也去是他爹。”
“所以更该由你亲口告诉他,你看着别人把妻儿写死,又拿长子的汇款给小儿子铺路。”
霍德山握住烟袋,铜锅硌进掌心。
“他会恨俺也去。”
“那是他和你的账,我不替他减。”
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通往公社的班车已经停到生产队路口。
沈开锋提起封好的材料袋。
“正本我带走,乙套你贴身放好,行李现在做最后一次检查。”
“干饼两包,炒米一包,盐半纸包,搪瓷缸一个,孩子换洗衣服各一套。”
安安拍了拍自己的布包。
“地址在里面,还有一块红布,走散了俺也去绑在胳膊上。”
昭昭举起装黄豆的铁盒。
“这个响,俺也去丢了就敲。”
“不能自己打开,也不能贴耳朵摇。”
“俺也去记着。”
林清浅背起包袱,一手牵住一个孩子,迈出旧保管屋。
霍德山站在台阶下,没有再拦。
经过霍家老宅巷口时,安安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把脸转回来。
“娘,俺也去以后还回来吗?”
“要回来配合查案,也要拿回该归你们的东西。”
“坏婆婆还能管俺吗?”
“从你们离开这道村口起,她连你们坐哪趟车都无权知道。”
班车门边挤着装粮食的麻袋,林清浅先把昭昭抱上去,再让安安踩着踏板进车厢。
她没有等霍家的许可,也没有等霍骁来接。
介绍信揣在身上,结婚证贴着胸口,孩子一左一右坐稳,去北江的路由她自己定。
汽车开出杏花岭,车轮碾过村口的土沟。
沈开锋刚把旧收据锁进公文包,公社值班员便骑车追到路边,手里举着一张电话记录。
班车停下半刻,沈开锋踩上踏板,将纸递到林清浅面前。
“林同志,霍营长根本不知道你和两个孩子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