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娃不见了,你是不是在拖时间?”
刘麻子甩掉手里的带血棉絮,从挎包底下抽出一截麻绳,绳头打着活扣,边缘已经磨得发黑。
“把孩子交出来,我还能当你不懂事。”
“安安两岁三个月,自己跑不远。”
林清浅抱着昭昭退到灶屋门边,脚后跟碰上劈柴墩,手往旁边一探,握住了插在木缝里的柴刀。
刀锋朝下。
刀背贴着她的小腿。
“把绳子放下。”
“你拿刀吓唬谁?”
刘麻子把麻绳绕上掌心,视线越过她,扫向灶屋后窗。
“他钻狗洞出去了,对不对?”
“你去外头找。”
“院门就在那边,你怎么不开?”
“孩子跑了,你比我更急。”
林清浅把昭昭换到左臂,右手仍垂着,柴刀没有朝向任何人。
“你若只是来收养孩子,孩子不见了,该叫人帮着找,你拿麻绳逼近孩子的母亲,想做什么?”
“我管你做什么!”
刘麻子迈进灶屋,鞋底带进一块湿鸡粪。
“男娃要是把人叫来,你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高秀英从柴垛后爬起来,抓住林清浅的胳膊就往外扯。
“安安往哪儿跑了,你快说,刘兄弟花钱套的车,不能白跑一趟。”
“十块钱还在他口袋里,你收到了吗?”
“等抓回安安,钱自然归我。”
“孩子没交,钱没收,你现在催他绑我,是想当着霍德山的面灭口?”
高秀英手上松了松,扭头冲院里喊。
“老头子,你躲什么,快把她按住,她把安安放跑了。”
霍德山横在院门前,手里的木柄锤还没放下,嘴唇开合几次,只挤出一句话。
“先别动刀,清浅,把刀放了。”
“刀锋朝下,刀口没对人。”
林清浅抬起手,让他看清握刀的方向。
“刘麻子拿着麻绳往我和昭昭身前走,你先让谁放下东西?”
“刘兄弟,你也别拿绳子,都是自家人,有话好说。”
“谁跟你是自家人?”
刘麻子抖开绳套,将一头缠在手腕上。
“她把男娃放走,等人来了,我担的罪最大,你们倒能推成家里闹矛盾。”
高秀英挡住灶屋门口,围裙被她攥成一团。
“不会有人来,安安那么小,出了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兴许掉进沟里了。”
“你盼着他掉沟里?”
霍德山用锤柄抵住院门。
“他可是霍家的长孙。”
“现在知道是长孙了,刚才怎么不看好他?”
“是你要卖孩子。”
“你也没拦!”
两人的话撞在一起,刘麻子转身便要去拉院门。
林清浅用脚勾开灶台下的柴草,露出封着火的铁锅。
锅盖边缘冒着白汽,里面是高秀英先前烧来烫猪食的水。
“再往前走一步,你会碰到锅。”
“你还敢拿开水泼我?”
“锅在灶上,我没有端。”
林清浅揭开半边锅盖,热汽扑到刘麻子脸前。
“你继续逼近,我只能掀锅避让,你若自己撞翻,院里三个人都看得见。”
刘麻子抬起的鞋收了回去,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臭娘们,算得倒清楚。”
“我还算得更清楚。”
林清浅放回锅盖,将柴刀搁在灶沿,刀锋仍朝里。
“十块钱买两个孩子,男娃六块,女娃四块,青河县汽车站西口货棚交人,天亮前换车。”
“你少胡说,我没讲过换车。”
“空白迁养证明还在你挎包里,上面的红章连村名都看不清,背面沾着蓝油和机油。”
“那是正经手续。”
“正经手续就写收条。”
刘麻子看了看院外,又瞥向墙根的狗洞。
“写什么收条?”
“写清你给高秀英十块钱,带走霍承晏和霍宁昭,交人地点是县汽车站西口货棚。”
“你当我不识字,想往纸上写罪名?”
“你说这是收养,写下来又怕什么?”
高秀英急着凑上前。
“写,咋不能写,有收条才好,省得他以后赖账。”
“你懂个屁。”
刘麻子推开她,手掌按着挎包。
“买两个乡下娃,还要留什么字据?”
“没有字据,这钱你别想带走。”
高秀英伸手去抢他的挎包。
“你先前说十块钱都给我,现在男娃跑了,你想拿钱一走了之?”
“人都没了,我凭什么给?”
“女娃还在,先给四块。”
“耳朵坏了的病丫头,白送都没人要。”
昭昭听见病丫头三个字,脸埋进林清浅肩窝,小手攥住她破开的衣领。
“娘,我不走。”
“不走,娘在这里。”
林清浅托住孩子后脑,看向霍德山。
“灶台旁有霍建军念过的小学本子,拿一张纸,再拿铅笔。”
霍德山没有挪脚。
“写了这东西,往后可说不清。”
“今夜不写,等安安找来人,你更说不清。”
“老头子,快去拿。”
高秀英推了他一把。
“写成收养,咱们还能说是给孩子找活路。”
霍德山进正屋翻了半晌,拿来半截铅笔和一张发黄的算术纸。
林清浅将纸铺在案板上,先写下日期,又一字一句念出内容。
“今交高秀英人民币十元,领走霍承晏和霍宁昭,男娃六元,女娃四元,送至青河县汽车站西口货棚。”
“接着写。”
她把铅笔递向刘麻子。
“姓名,籍贯,接货人的姓名。”
“我不会写字。”
“你刚才说自己识字。”
“会认,不会写。”
刘麻子从灶底捻起一点锅灰。
“按个手印,够了吧?”
“先说姓名,我替你写。”
“都叫我刘麻子。”
“户籍上不会写刘麻子。”
“你管我户籍写什么。”
“那就写刘某,青河县人,具体姓名拒绝提供。”
“你敢写这个?”
刘麻子伸手去抢纸。
柴刀横着挪了半尺,刀口仍朝下,刀背挡在他的手腕前。
“纸没碰到你,刀也没碰到你。”
林清浅将纸重新压回案板。
“你可以不按,钱也别往外拿。”
“按就按,我怕你?”
刘麻子将锅灰抹在右手拇指上,朝纸角摁了下去。
黑印落得完整,连指腹纹路都留在纸面。
“钱。”
林清浅伸出手。
“你先把男娃交出来。”
“收条写着今交十元,你不交钱,这张纸只能证明你想买。”
高秀英跟着催。
“快给她,等抓到安安,我再拿回来。”
刘麻子从内袋抽出那张大团结,拍到案板上。
林清浅用破陶碗扣住纸币和收条,一并拖到自己身前。
碗底贴地时,她的脚尖探到院门木栓下方,轻轻往上一挑。
木栓离开卡槽半寸。
村道上的狗叫连成一片。
远处有人喊了声安安,脚步随即朝霍家靠近。
刘麻子扭头望向院墙,抓起麻绳扑向昭昭。
“把门打开,不然我先拿这女娃做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