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没有应声,只把小手合起来,将掌心那条湿痕藏在胸前,贴着柴垛往后挪。
“你们母子俩嘀咕什么?”
刘麻子走到灶屋门口,伸手便要抓安安。
林清浅侧身拦住他。
“我让他拿棉袄,昭昭吹不得风。”
“衣裳等上车再拿。”刘麻子绕过她,目光落在昭昭脸上,“先验验孩子,别有聋病瞎病,到地方砸我手里。”
“她还烧着,你掰她脸做什么?”
“看眼睛,再看耳朵,手脚也得齐全。”刘麻子抬手去捏昭昭下巴,“买猪还得翻嘴看牙,何况是人。”
林清浅退到桌边,让孩子靠在自己右肩。
“你买男孩还是女孩?”
“两个都看。”
“刚才说只买男孩,现在又要验昭昭,你出的价到底算哪一个?”
高秀英挤进两人中间。
“两个都要,十块钱说好的,你别听她挑唆。”
“病丫头带回去没人收,四块钱我不能给。”刘麻子扳住高秀英手腕,“六块买男娃,成就成交,不成我走。”
“女娃你也带走,白送总成了吧?”
“路上死了,我往哪儿扔?”
“找个沟埋了,谁还会查?”
林清浅把这句话记下,手掌轻拍昭昭后背。
“高秀英,你亲口说的,白送也要把昭昭弄走。”
“你少插嘴,买家验孩子,你躲什么?”
“她左耳受过伤,昨晚又被灌了药,你们现在把耳朵掰出血,价钱只会更低。”
刘麻子的手收了回去。
“左耳有伤?”
“她胡说!”高秀英急着摸昭昭耳朵,“小娃耳朵好好的,喊一声就会回头。”
林清浅挡开那只手,将破陶碗挪到桌沿。
安安已经退到柴垛后,半个身子被干柴遮住,只露出一只沾泥的小鞋。
“你站她左边喊。”
刘麻子绕到昭昭左侧。
“丫头,看这边。”
昭昭没有转头,只把脸往母亲颈窝埋。
“看见没有?”刘麻子拍了拍挎包,“这丫头耳朵坏了,一分钱都不值。”
“她发热没精神,你换右边喊。”高秀英把人推开,“你离那么远,她哪听得见?”
“耳朵坏了,你还敢收我四块?”
“没有坏,真没有,昨儿还能听见我叫她。”
“昨晚不是一直昏睡吗?”林清浅握住碗沿,“你前后哪句话是真的?”
高秀英扭头便骂。
“闭嘴,你巴不得女儿卖不出去,留在家里拖累人!”
“那就把她留下。”刘麻子朝柴垛看了一眼,“男娃呢,过来让我看看腿脚。”
安安那只小鞋缩进柴草后。
林清浅在碗沿敲了三下。
昭昭抬起头,嗓子发干,第一声只挤出短短的气音。
“哥哥。”
“叫什么叫?”高秀英伸手捂她的嘴,“你哥就在院里。”
林清浅拍开她的手,再敲三下。
“哥哥,哥哥!”
昭昭哭了起来,两条腿在棉袄下乱蹬,脚后跟碰到旁边的矮凳。
凳子翻倒,搪瓷缸滚进灶灰,叮当响了几声。
“赔钱货,别嚎了!”高秀英弯腰去扶凳子,“把灶灰踢进锅里,看我不打你。”
“你碰她一下,今晚的伤全记在你身上。”林清浅抱着昭昭往门边退,“刘麻子,你连病孩子都敢接,真不怕她死在车上?”
“她死不死关我什么事,男娃得给我。”
刘麻子绕开凳子,抬脚走向柴垛。
林清浅抓起桌上的迁养证明。
“空白证明你不要了?”
“放下!”
刘麻子转身扑回桌边。
趁这片刻,柴垛后的安安蹲到墙根,手掌拨开挡在狗洞前的枯枝。
洞口只够孩子趴着钻,边上压着半块碎瓦。
他先伸进去一只手,棉袄被墙砖挂住,怎么拽也过不去。
灶屋里,昭昭还在哭。
“哥哥不见了,哥哥不见了。”
林清浅用指腹擦掉孩子额头的汗。
“哥哥在跟娘玩藏猫猫,昭昭再喊一会儿。”
“娘,我要哥哥。”
“喊吧,哥哥能听见。”
安安听见妹妹的哭声,咬住衣领,将棉袄下摆从砖角一点点扯出来。
碎瓦划过小臂,衣袖裂开一条口子,血珠从皮肉里渗出来。
嘴里那截衣领被咬得湿透,他没敢出声,只抬袖子擦了把眼睛,继续往洞外爬。
“纸给我!”刘麻子夺回迁养证明,拍掉上面的灶灰,“这东西弄坏了,你赔不起。”
“一个空白的假证明,能值多少钱?”
“谁说是假的?”
“印章连村名都没有,纸上还沾着蓝油和机油。”林清浅捏住纸角,“你从哪辆车上拿来的?”
刘麻子用力扯回证明。
“少管闲事,把男娃叫出来。”
“先谈昭昭,她病成这样,你要带去什么地方?”
“都说了,县汽车站西口。”
“下家姓什么?”
“你没完了?”
高秀英趴在桌边,盯着刘麻子的挎包。
“钱先给我,给了钱你再验男娃。”
“验完再给。”
“你刚才都拿出来了,再让我看看真假。”
“票子能有什么假?”
两个人争抢挎包时,安安终于从狗洞挤出去,膝盖落在冻硬的土路上。
伤口碰到泥沙,疼得他肩膀缩起,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俺也去找民兵叔叔,俺也去救妹妹。”
院墙外没有灯,他认得何三姑家墙脚那堆红砖,也认得通往村口的窄路。
娘教过他,出了狗洞别走大路,先贴着何三姑家的墙根跑,见到穿民兵衣裳的人就喊救命。
小手捂住流血的胳膊,安安跌跌撞撞朝墙角跑去。
院内,林清浅看见柴垛下那只小鞋彻底没了,胸口那口气才松开半分。
还不够。
刘麻子已经把十块钱拿出来,正要递给高秀英。
“钱给你,男娃现在带出来。”
“你再添两块,女娃也归你。”
“一分不添。”
“那你把钱先放桌上,我去抓男娃。”
林清浅端起陶碗,走到桌边。
“这张票子沾水了。”
高秀英立刻转头。
“哪儿沾水了?”
“右下角颜色不对,可能是洗坏的票。”
“胡扯!”刘麻子把钱举到灶火旁,“好端端的大团结,哪里坏了?”
林清浅拿湿布擦过手指,趁他低头查看,抬手抽走纸币。
“你干什么?”
“我得看清真假。”
“拿来!”
刘麻子伸手来夺。
林清浅没有往后躲,反手将纸币扔出灶屋,薄薄一张钱打着旋,落进鸡圈的湿草里。
“我的钱!”高秀英推开刘麻子,提着裤脚便往鸡圈跑,“别让鸡啄坏了!”
“臭娘们,你敢扔我的票子!”
刘麻子也冲出去,一脚踩进鸡粪,弯腰去翻湿草。
高秀英先碰到票角,手背立刻挨了一巴掌。
“这是我卖孩子的钱,你凭什么抢?”
“孩子还没给我,钱就是我的。”
“进了霍家院,就是我的!”
两人抓住票子两头来回扯,鸡被惊得扑腾乱飞,羽毛和干草落了满身。
林清浅没有跟出去,只抱着昭昭退到灶屋门后,顺手将柴叉拉到脚边。
多争一会儿。
安安就能多跑一段。
“松手,票子扯坏了谁也花不了!”刘麻子先放开纸角,把钱塞回内袋,“男娃在哪儿,我现在就带走。”
“在柴垛后头藏着。”高秀英抹着袖口上的鸡粪,“安安,给我滚出来!”
柴垛后没有回应。
她绕过去踢开枯枝,又掀起盖在木盆上的破席。
“人呢?”
“一个两岁娃还能跑哪儿去?”刘麻子拨开柴草,视线落在墙根那处露风的狗洞上。
洞口留着一小片带血的棉絮。
刘麻子捻起棉絮,转身盯住林清浅。
“那男娃不见了,你是不是在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