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定定地瞧着沈攸宁和王桂香,见二人身上身上的大氅都是上好的料子,想着也算是遇到贵人了。
原本还在棺材上飘浮着的魂魄,忽然从棺材盖上下来,恭恭敬敬地在那二人面前跪了下去。
“奴家是礼部尚书薛家的姑娘。不知二位打哪儿来,可曾听说过礼部尚书薛家?”
“你是那位礼部尚书家的嫡女,薛瑶钏?”
沈攸宁虽没跟这人打过照面,但这名号可是如雷贯耳。
两年前,她还没丢掉一魂一魄活得浑浑噩噩时。
就常听人提起,这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物,如今竟这般香消玉殒,孤零零地躺在这义庄里,当真是天妒红颜,造化弄人。
沈攸宁这也是刚恢复神志,还不了解京城的状况,如果了解的话,一定会觉得更惊讶。
王桂香眉头微微一皱,心里头觉得这事儿透着股邪性。
堂堂礼部尚书的千金大小姐,身份何等尊贵,就算是暂时停棺待葬,也绝不该停在这荒郊野岭的义庄里。
这就像《红楼梦》里的秦可卿,死后也是停棺在宁国府自家的铁槛寺中。
古代这些高门大户,哪家没有个专门供奉祖宗,停放灵柩的家庙?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薛家家里没有建家庙,那按规矩,一般也会去城外租个清净寺院的偏殿或者跨院来暂厝棺木。
而且,还要派几个得力的下人日夜守着,按时上香供奉。
哪能扔在这乱葬岗似的地界儿?
不过这些话到了嘴边,王桂香又给咽了回去。
她今儿个想看看沈攸宁遇到这种蹊跷事儿,到底能拿出个什么章程来。
若是搁在平时,沈攸宁兴许还能咂摸出这里头的不对劲来。
可今儿个头一遭遇上这种阴森事儿,背后头又站着王桂香么考官盯着。她心里头光顾着紧张了,脑瓜子一时半会儿还真没转过弯来。
直到那女子幽幽开口,说自己不是薛瑶钏的时候,沈攸宁这才猛地回过味儿来,觉着哪里不对。
“你不是薛瑶钏?这……这怎么可能?礼部尚书府上不是就只有一个姑娘吗?”
沈攸宁想说自己虽然糊涂了两年,可这京城里的那些事情,她应该不会记错啊!
礼部尚书家那是儿子成堆,可闺女却是独苗这一根,连个庶出的姐妹都没有,这是京城里谁都知道的事儿。
“奴家名叫薛婢,婢女的婢。”
那女子低垂着眼帘,声音很轻,有些自卑。
“我也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跟薛瑶钏是一母所生的双生姐妹。我是妹妹,比她晚了整整一天落地。
据说是我在娘胎里折腾了一整天,害得娘亲难产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家里人都当我是扫把星,是大不孝的祸害,所以……就把我的存在给抹去了。”
薛婢说这话的时候,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眼里头全是委屈和不甘,可偏偏听不出一丝半点的怨恨。
王桂香搁旁边听着,拳头那是硬了又硬,差点没忍住当场爆粗口。
她是真理解不了这种封建糟粕的烂设定。
难产那是孩子能选的吗?
那是娘俩一起在鬼门关走一遭!
凭啥把这笔账全算在一个刚落地的小婴儿头上?
这都什么混账逻辑?
沈攸宁更是万万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种狠心的爹妈,那一股子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上了脑门,怒气更是全写脸上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父亲和母亲!他们对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薛婢一听沈攸宁这话,反应比刚才大多了,直接开口反驳,那张惨白的小脸上甚至都带了怒容。
这一嗓子吼出来,把王桂香和沈攸宁都给整不会了,俩人愣在原地。
好家伙,这是到死都没活明白呢?
眼看着沈攸宁还要张嘴跟人家掰扯这其中的是非曲直,王桂香赶紧伸手拦了一下,开口打断了这没完没了的家务事。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咱就不跟着瞎操心了。日子是自个儿过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自个儿知道,咱外人说不着。”
王桂香这话虽然说得直,但也确实是这个理儿,没必要跟一个死人掰扯这些到死都看不透的理儿。
她顿了顿,看着薛婢直奔主题问道:“你就直接说,你这魂魄搁这义庄里飘着,迟迟不肯去投胎,到底是图啥?”
“因为我心里头有恨,我不甘心,我想报复。”薛婢这话是带着恨意喊出来的。
“你不妨细细说来,若真有冤屈,我们定当尽力相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也只能说是尽量。”
王桂香觉得这世上的事儿,无论什么时候说话跟走路都是一个理儿。
那就是千万别把话说绝了,也别把路走绝了,凡事得给自己留个余地。
说完这话之后,王桂香便抬手示意薛婢起身。
人家好歹也是个魂魄,又是尚书府的千金,没必要跪着跟自己说话,怪折煞人的。
薛婢依言起身,身形飘忽着重新坐回了自个儿的棺材板上,这才缓缓开口,讲起了积压心头多年的那些委屈。
“爹娘虽视我为灾星,可毕竟血浓于水,到底没狠心将我弃了,只把我养在后院深处,严禁我出现在外人面前……”
薛婢自幼不必像寻常贵女那般学管家算账,反倒被送去跟了府里最严厉的女先生,专修琴棋书画。
准确地说,那是薛瑶钏在学的时候,让她在一旁伺候笔墨,顺道旁听。
谁知造化弄人,她在这方面的悟性,竟比薛瑶钏还要高出几分。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薛瑶钏影子里的那一半。
薛瑶钏对外展示的那些惊艳众人的画作,实则是出自薛婢之手。
外界传颂的那些锦绣诗词,亦是出自薛婢之笔。
可以说,薛瑶钏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完完全全就是踩着薛婢的才华堆砌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