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叔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办公室里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与尤辉急促的呼吸形成鲜明对比。
阿辉啊,沾叔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油的砂纸般沙哑,你知不知道玛丽当娜现在在哪儿?
尤辉一愣:她...她不是被林享凡带走了吗?
沾叔突然将老花镜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钢笔都跳了起来:蠢货!那女人现在正在帮我们钓大鱼!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档案甩在桌上。档案袋上赫然印着罗茂森集团几个猩红的大字。
林享凡是在执行特殊任务,沾叔压低声音,这事连署长都点了头的。你倒好,差点坏了整个布局!
尤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份档案。档案袋边缘已经有些卷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多次。
窗外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沾叔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疾驰而过的 警车 ,意味深长地说:今晚新界码头会有场好戏。你要是聪明,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尤辉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这才注意到,沾叔的办公桌上摆着个相框,照片里赫然是林享凡和沾叔的合影。
两人都穿着便装,背景是某家茶餐厅。
明、明白了。尤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后退去。
当他握住门把手时,突然听见沾叔又说:对了,你手下那个卧底...最近小心点。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尤辉头上。他僵硬地转身,却见沾叔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正在批阅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尤辉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警署大厅里,几个军装警员正押着个纹身男子进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他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尤辉只说了三个字:快撤吧。然后立即挂断,将SIm卡取出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远处的海平面上,乌云正在聚集。
毕文沾正和几名下属商议要务,见办公室门被推开,只得苦笑着摆摆手:你们先出去候着,待会儿再议。
明白。手下人对这类突发状况早已习以为常,识趣地退出房间。
毕文沾起身将房门反锁,转身时眉头已经拧成结:又捅什么篓子了?
我不是特意叮嘱过,让你带着曹里昂去盯那个目标吗?
为何就你们俩灰头土脸滚回来了?
那个女人现在何处?
两个大男人连个弱女子都搞不定?
毕长官......
住口!尤辉粗暴地打断同伴,指着自己青紫的颧骨怒道:正为这事来找您!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目标被人劫走了!
他狠狠瞪向曹里昂:这废物屁用没有,害我白白挨了顿揍!
何方神圣敢动我的案子?毕文沾指节敲击桌面,没报我的名号?
提您?
不提还好,对方听见您的大名,拳头抡得更凶了!
毕文沾面色骤沉:究竟是谁?劫人还敢动手?
那 扑街自称湾仔警署重案组林享凡。
放话说有胆就去湾仔警署要人!
林享凡?毕文沾瞳孔猛然收缩。
如今整个港岛警界谁不知这位风头正劲的破案奇才?但凡穿制服的,就算没听过他名号,也必定知晓他经手的惊天大案。
离岛惊天亿元赌博案。
大毒枭朱滔落网记。
云湾大厦水箱藏尸牵扯出的马会二十亿劫案。
置业集团勒索风云。
富豪王一飞离奇失踪案。
以及震动全城的君度酒店子弹横飞事件。
随便哪桩案子都够普通警员吹嘘半辈子,这位林督察却在短短一年内悉数破获。
身为资深高级督察,毕文沾太清楚这分量意味着什么。尤辉这种庸才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更别提前阵子鉴证科张督察被当众痛殴,总区总警司王炳耀明摆着袒护,象征性停职半月就官复原职——这背后传递的信号再明显不过。
虽然玛丽当娜的案子大埔警署也在追,尤辉又吃了亏,但毕文沾绝不愿与这位警界新贵交恶。
没错。
不是林享凡该忌惮他。
而是他毕文沾得躲着林享凡走!
尽管警衔高一级,可两人在警界的地位差距何止云泥?毕文沾熬到快退休才混成高级督察,人家二十出头已是督察级明日之星。
这事真要闹上去,即便林享凡理亏,上面会偏袒谁根本不用猜。几十年警界沉浮,毕文沾早把这里头的门道摸透了。
阿辉啊,他拍着下属肩膀叹气,既然人是林督察带走的,这事就翻篇吧。给你放两天假养伤。
回头给你安排新案子,如何?
尤辉猛地甩开他的手:沾叔!我让人当街打成这样,您就这态度?
“阿辉,这里头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尤辉没等毕文沾把话说完,直接截断了:“沾叔,我爸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要不是他,你现在能穿着这件高级督察的皮?”
毕文沾叹了口气,一脸为难:“你爸对我不薄,这我认。可我对你也不差吧。”
“对你妈。”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没照顾你吗?”
“照顾?”尤辉嗓门拔高了,“跟了你十一年,我还是个沙展,这就叫照顾?”
“是你自己不争气啊,大哥。”毕文沾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上来了,“你除了泡妞、摸鱼、甩锅,还会干什么?被人拿枪一指就吓得腿软,整个警署都传遍了,你让我怎么抬你?”
“你嚷那么大声干吗?”尤辉急了,“这下连不知道的全知道了。”
“那你想让我怎样?去找林享凡拼命?你是高级督察,他就是个督察,你还怵他?”
“你知道他怎么对我的?”尤辉咬牙切齿,“他让我叫他sir啊!我他妈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踩过。你要真念我爸的情,就去替我出了这口气。”
毕文沾头都大了,尤辉这脑子跟灌了铅似的,怎么讲都讲不通。
“行了行了,我认了。”他无奈地扯下衣架上的外套。
“你干嘛去?”
“去湾仔警署,不然还能干嘛?给你爸烧纸去?”
尤辉脸上终于见了笑,一把搂住毕文沾肩膀:“沾叔,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爸那点情分。”
半小时后,三个人开车到了湾仔警署门口。
李鹰敲了敲门探头进来:“头儿,毕文沾到了。”
林享凡嘴角一翘:“带他进来。”
没多久,毕文沾被请进了办公室,尤辉和曹里昂留在外面,还没那个资格进门。
“毕sir。”林享凡站起来主动伸了手。
毕文沾跟他握了一下,坐下就直奔主题:“林sir,听说玛丽当娜在你手上?这女人牵着一桩命案,你看能不能把人转给我们大埔署?”
“不能。”林享凡摇头摇得干脆,“毕sir,她身上还挂着一单大的,贩毒,规模不小。人我不能给你。不过——这案子要是破了,功劳可以分你一份。”
“真的?”毕文沾眼睛亮了。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曹里昂,调到我这边来。”
毕文沾眉头皱起来了。曹里昂是大埔署少有的猛人,说放就放,他心里真舍不得。可扭头一想尤辉那张嘴脸,再想想林享凡许诺的那份功劳,他咬牙点了头。
“行,我答应你。案子破了就把曹里昂调过来。”
“不,先调人。案子破了,功劳自然分你。”
毕文沾眯起眼盯着林享凡,足足顿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好,成交。”
“合作愉快。”林享凡握住了那只手。
俩人眼神碰在一起,各怀心思,像两只老狐狸在盘算同一只鸡。
成年人嘛,哪有什么对错,全是利益。
毕文沾这个人身上,把人情和利益的秤杆子摆得明明白白。当年尤辉他爸拉了他一把,他就一直记着这份恩,对尤辉也确实是能照应就照应。
可真当利益摆在桌面上那会儿,尤辉嘴上翻来覆去那点恩情,就薄得像张窗户纸了。毕文沾没犹豫多久,就把替尤辉出头那茬儿搁下了,转头跟林享凡握了手。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比利益更实,要是有,那只能说明价码还不到位。
出了湾仔警署大门,尤辉凑上来就追问:“沾叔,你到底有没有给我把面子找回来?”
毕文沾扭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那口气叹得无声无息。
见了林享凡他才算彻底明白,尤辉跟人家压根不在一个段位上。林享凡年纪不大就坐稳了督察的位子,最要命的是他那个脑子——毕文沾在他办公室里连一根烟的工夫都没待够,就领教了一整套干净利落的打法。
从头到尾林享凡没一句废话,轻轻松松就把登门找茬的毕文沾给捋顺了,不光没翻脸,俩人还搭上了线。虽然不是那种掏心窝子的交情,但这种靠利益绑在一起的关系,有时候比真朋友还好使。
“你比人家差太远了。”毕文沾撂下这句话,拉开车门就走了。尤辉愣在原地,满脑袋问号。
半个小时后回到警署,尤辉还想再磨,被毕文沾一挥手打发到旁边凉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