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孤雁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他受伤太重,又中毒、失血过多,要不是温岚依即使给他喂了灵泉水,他早就去见马克思了。
他睫毛颤了好半天,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边境临时卫生站素白的屋顶,鼻尖萦绕着淡得发苦的药草味,稍微一动肩膀,钻心的痛感瞬间扯回了他全部的神智。
“醒了?感觉怎么样?”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温岚依端着盛了碘伏和绷带的白搪瓷托盘走进来,抬头撞见孤雁睁开的眼睛,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指尖攥着托盘边儿,呼吸都漏了半拍。
前几天忙着任务,这人满脸的污渍,也没有细看,今天仔细一看,这人的眉骨和下颌线,像极了自己,可当年组织上送来烈士通知书的时候,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冤种父亲早就埋骨异乡了。
孤雁也定定看着她,模糊的轮廓慢慢和记忆里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重合,他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飘出来:“你是...小依依?对不对?”
温岚依的心脏猛地撞在肋骨上,震得她鼻尖瞬间发酸,心下大骇,这应该不是她的感受,应该是原主的才对 ,她放下托盘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认识我? ”
孤雁扯着失血的嘴角牵出一个浅淡的笑,眼角慢慢沁出几滴浑浊的泪,他费力抬起没受伤的左手,从贴身内衣的暗袋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红布包,慢慢展开,露出半块纹路古朴的虎形玉佩,玉佩边缘的断痕还带着经年的包浆。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抖着说:“我是,我的小依依……当年我走的时候,给你娘留了另外半块,是不是一直收在家里北屋炕头的木匣子里?”
原主娘在的时候她倒是见过,但后来被大伯娘看见,抢了去...
“不好意思,记不太清楚了。”娘死了五年,爹回来了,她心里不是个滋味。
“孤雁同志,现在请你安心静养,其他事情相信组织会另有安排。”温岚依掐了掐手心,换好药后转身离开病房。
“请等一下,我想问一下,我家人现在可好?”他当初假死参加秘密行动,为的就是能早点升职,拿多些工资,让老婆孩子过的好一些。
孩子现在恨他怨他,他都能理解,但是他现在真的很想知道家里的一切。要不是对家人的牵绊,他早就支撑不住了。
“这个,等你好了,自然会有人告知你。”温岚依也不是不能告诉他,但他现在身体还很虚弱,现在告诉他你老婆死了,儿子也失踪了,父母兄弟被送去大西北劳改,估计他得疯。
“你,你过的好不好?”看着女大十八变的女儿,他有着说不出的陌生。
“你看到了,我现在过的很好。”不再理会身后人的欲言又止,温岚依转身离去。
温岚依现在心情很不好,说不出的憋屈。
没想到以为死去多年的人突然蹦出来诈尸,因为他的诈死你家破人亡,从小孤苦无依,险些被扔到山上喂狼。
但他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你还无法怪罪他。
这让她现在心情很不爽。
“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把正要签字的钟首长吓了一跳。
“哎呦喂,丫头,你想吓死我呀。”
温岚依带上门,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压着心头翻涌的涩意开口:“首长,我是来汇报情况的——孤雁醒了,他认出我,说他就是我牺牲多年的父亲-温厉。”
钟首长脸上的讶异瞬间凝住,手里蘸了墨水的钢笔“啪嗒”落在摊开的文件上,晕开一大块墨渍他都没顾上擦,半晌才哑着嗓子起身:“原来是这样……当年这个任务绝密,孤雁的真实姓名只有顶层极个别人知道,我只知道他姓温,没想到竟然是你父亲。”
上面指定温岚依参与营救的时候他还以为上面看重的是她的特殊能力,没成想八成是因为孤雁同志与温丫头的特殊关系,这整得....
温岚依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把满肚子错综复杂的情绪压下去,声音还算平稳:“他现在伤情稳定,就是一直问我家里人的情况,我没敢多说。当年他假死之后,我家出了不少事,我怕他现在情绪激动牵动伤口,就先过来找您请示,后续该怎么安排。”
“还有就是,后续的治疗麻烦您换个人过去,我现在不想见他。”她怕她会忍不住怨他。
钟首长叹了口气,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边境界碑的方向,语气沉了沉:“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和你母亲他们,他为了任务,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敢告诉,这些年组织上都记着这份亏欠。你放心,等他伤养好了,组织会给他恢复正式身份,也会给你们父女一个把话说开的机会。”
哎,也是难为这个丫头了,母亲早逝,哥哥说是失踪,但估计也是凶多吉少,自己也差点病死被扔,后来又跟吸血的那一家子分家、断亲,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要不是温岚依自己立得住,早就被吃的渣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温岚依发白的嘴角,语气软了几分:“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先去找冷锋陪着你,这里的事我来安排,后续等他再稳定点再说。”
温岚依闻言鼻子又是一酸,对着钟首长敬了个礼,低声道了句“谢谢首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刚出门就撞进一个带着松木香的宽阔怀抱里,冷锋稳稳接住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问:“ 没事吧,不要硬撑,不好受就靠会儿。”
从接头的时候见到孤雁同志,他就觉得莫名的熟悉,后来细想这眉眼不是跟自家媳妇很像嘛,果不其然,还真是一家子。
温岚依埋在他胸口,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闷闷应了一声,指尖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一边是家国大义,一边是满门颠沛,他当年的选择没有错,只是落下的一地细碎伤口,终究要慢慢捂热了才能慢慢长好。
“嗯,我想回家歇歇。”温岚依一时也不知道是原主的情绪还是自己的情绪,反正心里很不舒服。
“好,我陪你。”牵着媳妇的手,冷锋陪着温岚依回了家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