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根带着几片枯黄残叶的歪脖子树枝,从半空中那团剧烈扭曲的黄色阴霾里掉了出来。枯木砸在幼儿园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干瘪的脆响。
紧接着,一道瘦小的黑影从虚空中直挺挺地坠落。
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重重摔在彩色拼接地垫的边缘。他像个破布口袋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带起一股浓烈的刺鼻黑烟。那股黑烟里,夹杂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和刺骨的血腥气。
夜风吹过,卷起男孩贴在脸颊上的散乱头发。
他穿着一身大明皇帝特有的明黄色团龙常服。只是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华贵龙袍,此刻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长长的口子,布料边缘沾满了烟灰和干涸的暗红色血污。
他的一只脚穿着金线缝制的云头靴,另一只脚却光着。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伤口里还嵌着细碎的煤渣。
男孩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张白净的脸上沾满了泥水和烟灰,瘦削的颧骨高高凸起,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的枯槁。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本该充满童真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潭死水。眼珠转动得机械而迟缓,瞳孔深处仿佛还倒映着漫天的火光,透着一股亡国之君特有的绝望与死寂。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截从半空中掉下来的枯树枝。五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变形,指节泛出惨白的死灰色,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大明,洪武时空。
奉天殿内,一盏刚沏好的热茶从朱元璋的掌心滑落。
当啷!
上好的青花瓷碗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朱元璋黑色的龙靴上,升腾起一团白气。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大帝,却像一尊泥塑般僵在龙椅上,连眼皮都忘了眨。
他死死盯着天幕光影里那个形如乞丐的十岁男孩。
他认得那身衣服,那是大明天子的常服。他当年亲手定下的规制,每一丝金线都代表着大明的赫赫天威。
可现在,那身龙袍却穿在一个满身血污、眼神死寂的孩童身上。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站起身,龙椅在玉阶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我大明的龙袍……”
老朱的嗓子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他跌跌撞撞地跨下台阶,两只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挠着。
他打下这大明江山,是要子孙后代享万世太平。可天幕里那个穿着龙袍的后代,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要饭花子!那绝望的眼神,他只在元末那些家破人亡的流民脸上见过。
大明到底遭遇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劫!
永乐时空,漠北大帐。
朱棣手里的天子剑当啷一声掉在羊毛地毯上。
他引以为傲的镇定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他大步冲到天幕正下方,双手死死攥住拳头,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过度震骇而剧烈抽搐。
他朱棣五征漠北,打出了万国来朝的永乐盛世。大明的皇帝,就该是横刀立马、气吞山河的雄主。哪怕是战死沙场,也该是挺直了脊梁骨的铁汉。
可天幕里那个孩子,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那眼神里的死寂,分明是社稷倾覆、江山沦丧的亡国之相!
朱棣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弯下了腰。
“朕的大明……到底怎么了!”朱棣捶打着胸口,发出负伤野兽般的悲鸣。
废弃幼儿园里,林轩大步跨上前。
他蹲下身子,目光扫过男孩满是血污的脸庞,视线最终落在那根枯黄的歪脖子树枝上。
树枝的顶端,还挂着半截被扯断的白绫。
林轩叹了一口气,伸手拨开男孩脖颈处散乱的衣领。一道刺眼的紫红色勒痕赫然出现在那截纤细的脖颈上,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煤山,歪脖子树,上吊的白绫,大明龙袍。
所有的线索在林轩脑海里瞬间串联成一条残酷的历史脉络。系统在历史的拐点强行捞人,这是把那个在绝望中自缢的末代皇帝,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林轩伸出手,一根一根去掰男孩紧攥着树枝的手指。
男孩的力气出奇的大,手指僵硬得像生铁浇筑的鹰爪。林轩废了好大劲,才勉强把那截枯木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扔在旁边的草丛里。
“把树枝松开吧。你不用上吊了,朱由检。”
林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万朝古人的耳朵里。
朱由检三个字一出。
洪武朝的奉天殿和永乐朝的漠北大帐,同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双手死死扣住大殿的门框,指甲崩断流血。朱棣瘫坐在地毯上,眼底的光芒彻底黯淡。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宣判大明死刑的催命符,将他们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碾碎。
大明亡了。
院子里,大明的幼崽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九岁的朱标快步走上前。他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后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眶瞬间红透。他能感受到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羁绊,那是他老朱家的子孙,却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朱厚照瞪圆了眼睛,两步窜到林轩身边。
他指着地上的朱由检,腮帮子鼓得老高,大声嚷嚷起来。
“园长,你胡说八道!你说他是大明皇帝?大明的皇帝怎么会混得这么惨!就算是叫门天子被抓,也没惨到要自己上吊的地步!本宫不信!”
林轩冷冷地瞥了朱厚照一眼,没有接茬。
地上的朱由检似乎听到了周围的动静。
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他睫毛颤动了两下,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头顶散发着冷白光芒的白炽灯,又掠过周围干净整洁的彩色地垫。
没有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没有李自成闯军攻破城门的战马嘶鸣。
也没有那些太监宫女卷铺盖逃命时的凄厉惨叫。
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股好闻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玫瑰香皂味。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是梦境,又像是传说中死后升入的天界。
朱由检撑着冰冷的水泥地,艰难地坐起身。
他看清了站在面前的林轩,看清了那些穿着奇怪黄马甲的孩童。他看到了朱厚照和朱标身上那隐约带着大明制式的常服。
这安全、静谧的环境,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针,狠狠扎破了他心底那层强撑着的、属于帝王最后尊严的坚硬外壳。
那根紧绷到了极限、随时都会崩断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朱由检的眼眶瞬间通红,大滴大滴的热泪夺眶而出,在沾满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他看清周围的安全环境后,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他没有摆皇帝架子,而是双膝跪地,死死抱住林轩的大腿痛哭:“仙长!大明亡了!求仙长救救大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