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
他那双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双手,用力抠住蓝色塑料椅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冰冷的金属支架紧紧贴合着他的右腿,那些精密的齿轮卡扣在路灯下散发着幽暗的寒光。
站起来。
这三个字在他过去那几年的岁月里,就像是一道催命符。每次他在父皇面前挣扎着站直身子,换来的只有满朝文武闪躲的眼神,和李世民那一长串失望的叹息。
“我……我的腿短了一寸,站不直的。”李承乾的声音细若游丝,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林轩没有催促,只是随手拧开那瓶草莓味的儿童液体钙,把塑料吸管插进去。
“短的那一寸,我用支架底部的增高垫片给你补齐了。长歪的骨头,这身装甲会帮你强行拉回正轨。”林轩把液体钙塞进他手里,指了指地上的影子,“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现代科技?大唐储君的胆子连个小丫头都不如?”
激将法对这半大少年出奇的好用。
李承乾眼底闪过一丝倔强。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带着甜味的液体钙,双手用力一撑椅面,借着手臂的力量猛地站了起来。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御案,双肘死死压在成堆的奏折上。他瞪圆了双眼,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抽搐。长孙皇后双手合十抵在胸前,连呼吸都停滞了。
李承乾站稳了。
他习惯性地想要把重心向左腿倾斜,去迎合那缺失的一寸高度。可这一次,右腿脚底稳稳地踩在了水泥地上。金属支架传来坚实的支撑力,像一根不可弯折的铁柱,硬生生撑起了他右半边的身体。
两肩齐平,身姿挺拔。
那个原本因为残疾而佝偻着背、阴郁病态的大唐太子,此刻就像一株重新见到阳光的白杨树,直挺挺地立在天地间。
“抬腿,往前迈。”林轩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插在兜里。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抬起右脚。
咔哒。
支架上的齿轮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带着他的小腿向前迈出完美的一步。脚掌落地,没有歪斜,没有踉跄。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腿。紧接着,他迈出了左腿,又迈出了右腿。
一步,两步,三步。
沉稳的脚步声在废弃幼儿园的操场上响起。他越走越快,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大步流星的跨越。微风吹起他明黄色的常服下摆,那个困在阴暗东宫里、被太医宣告终生跛足的废人,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束缚他的沉重枷锁。
“我没瘸……我真的没瘸!”李承乾猛地转过身,眼泪瞬间决堤而下。
他拖着那条沉重却笔直的金属右腿,跌跌撞撞地扑进林轩的怀里,双手死死抱住林轩的腰,放声大哭。
这哭声里没有身为太子的隐忍,只有委屈、后怕,以及重获新生的狂喜。那些深夜里因为腿疼而咬碎的牙关,那些听到宫女太监窃窃私语时的暴怒,全都在这痛快淋漓的眼泪里烟消云散。
太极宫的大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看着光幕里那个抱着别人嚎啕大哭的长子,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闷锤。他跌坐在龙椅上,仰起头,任由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明黄色的龙袍上。
“朕错了……观音婢,朕真的错了。”这位杀伐果断的天可汗,此刻声音哽咽得像个做错事的平头百姓。
长孙皇后扑进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李世民想起自己曾经对着这孩子的背影痛心疾首,想起自己逼着他练习骑射时的严苛。他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严厉,就能把这块有瑕疵的璞玉雕琢成完美的储君。
却忘了,那只是个摔断了腿、每天活在剧痛和恐慌里的八岁孩童。
“仙长说得对,承乾的腿是庸医耽误的,他心里的病,是朕这个当爹的亲手逼出来的。”李世民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吓得满朝文武跪倒一片。
“若不是仙长点醒,朕这大唐的储君,怕是真要被朕生生逼成个造反的疯子!”李世民咬着牙,满眼都是后怕的冷汗。
现代时空。
林轩拍着李承乾的后背,任由这小子把鼻涕眼泪全抹在自己的廉价t恤上。
“行了,再哭这院子都要被你淹了。”林轩笑着推开他,拿手背抹了一把那张哭花的小脸。
旁边一直围观的几个幼崽这时候全凑了上来。
小兕子迈着短腿跑得最快。她从粉色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费劲地剥开糖纸,踮起脚尖塞进李承乾的嘴里。
“大锅不哭,吃糖糖。”小丫头笑弯了眉眼,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李承乾含着那颗奶香浓郁的糖果,看着眼前这个健康活泼、连喘气都平稳有力的亲妹妹,眼底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消散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兕子的羊角辫。
朱厚照双手抱胸,绕着李承乾那条金属右腿转了两圈,眼睛里满是好奇的光芒。
“你这腿上绑的铁家伙真威风!”朱厚照伸手敲了敲那层航空铝材,发出当当的响声,“等你这腿彻底好了,敢不敢跟本宫在操场上跑两圈比比谁快?”
李承乾挺起胸膛,大唐太子的骨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比就比,孤还怕你一个大明后生不成!”
小扶苏也走上前,郑重其事地对着李承乾作了个长揖:“恭喜承乾兄重获新生。”
林轩看着这群终于打成一片的小祖宗,满意地拍了拍手。
“都别在那互吹了。去水池边把手洗干净,准备吃晚饭。今晚园长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顿红烧肉接风洗尘!”
这一顿晚饭吃得热火朝天。
大唐和大明的御厨们跪在天幕前,拼命拿炭笔记录着林轩往铁锅里倒老抽和冰糖的动作。那红彤彤、亮晶晶的五花肉端上桌时,几个幼崽连话都顾不上说,只剩下疯狂扒饭的吞咽声。
就连挨了揍的小胡亥也眼巴巴地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连抢菜的念头都不敢有。
李承乾捧着不锈钢饭碗,大口嚼着软糯的猪皮。他第一次觉得,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大口吃饭的感觉竟是这般畅快。
夜幕降临,城市远处的霓虹灯取代了落日余晖。
幼儿园的后院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林轩推开门缝看了一眼。几张小床上,幼崽们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李承乾那条戴着支架的右腿搭在被子外面,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林轩轻手轻脚地关上木门,脸上的随和与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院子正中央,伸手拖过一张蓝色的塑料靠背椅。椅脚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万朝的帝王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仙长气场的转变。
咸阳宫的嬴政坐直了身子。太极宫的李世民擦干了眼泪。奉天殿的朱元璋也停下了手里批阅奏折的朱砂笔。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光幕里那个背对着漫天繁星的年轻人。
林轩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双肘撑在膝盖处,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下面。那双锐利的眼睛穿透了天幕的镜头,仿佛一把刀子,直接扎进了每一个古代帝王的心窝里。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孩子们睡了,现在,我要给你们万朝的所有皇帝开一场线上家长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