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意识地比划着来银子有危险。
“有危险”这个手势,陆淮才学过。
他反问明月:“有何危险?”
明月便比划了一下外头。
她怕陆淮看不明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他们身处的这所驿站名为秀水驿站。
虽处荒野,但却实在是大。
光是供来往客人歇息的客舍,便有上下两层楼二十间之多。
后院是马棚、茅厕等,前院则是柴房、库房并灶房,还有一排低矮的庑房。
陆淮花了银子,才分得了一楼最西侧的这间小屋子。
出门右手边就是灶房和柴房等,倒是方便。
明月心里想着乌天师的警告,并不敢走出去。
她站在窗前,指着二楼最东侧的那间屋子。
富商就住在那里。
回身一看,陆淮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她一头撞进陆淮的胸膛,脸一下子就红了,忙后退一步,后背刚要抵住窗台,陆淮却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窗台。
“小心,你后背有伤口,这几日要千万当心。”
明月的心怦怦直跳,好像有一万个乌天师在里头蹦跶。
她手足无措,不知要怎么比划,也不知是不是要从陆淮的胳膊底下钻出去。
就这般红着脸,垂着眸,轻轻靠在陆淮的胸膛上。
耳边听见陆淮在问她:“那间屋子发生了凶案,然后呢?怎么会跟来氏扯上关系?”
他握住明月的肩膀,带着明月离开窗边,顺手把门关上。
两个人离得这么近,明月甚至能听到陆淮的心跳声,好像跟她的心跳合到了一块儿。
跳得她心慌。
跳得她心软。
“明月,你说啊。”
明月深吸一口气,狠心推开了陆淮。
她做出了一个挥舞着大锤砸东西的动作,想着来银子给她描述时候的场景,脸上不由自主也带上了几分凶狠。
随后又往外指了指,意思是那间屋子里的人,也是这般死法。
怕陆淮看不明白,明月甚至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字。
“富商,被锤死。”
陆淮一点一点收敛起嘴角的笑意。
驿站里发生了凶案,众人都惶恐难安,外头议论纷纷。
明月即便不出屋子,也能知道人死在何处,是什么人死了。
但怎么死的,却无人讨论。
驿丞求了马耀领着解差,将屋子封上了,只等着明日捕头带着仵作来,才能开门。
驿站里除了少数几个人见过富商的尸身,旁人谁也没见过。
马耀又领着张千等人,对这几个见过屋内情形的人威逼利诱了一番,不许人往外乱说。
因此,富商是如何死的,众人也只是猜测。
连陆淮都不清楚,明月又是如何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是体内邪祟作怪?
他摇了摇头。
外人都在说明月会邪术,他身为明月的相公,如何也能信这个。
“我记得来氏是用锤子击杀了她相公,你是担心富商的死法和来氏的相公一样,外人会疑心到来氏身上?”
明月忙点点头。
跟陆淮交流果然省事多了。
不像从前在家里,她想跟娘亲说些什么,娘亲总说听不懂。
娘亲识字不多,有时候她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娘亲也推说看不明白,不想看。
迫于无奈,明月只好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石榴或者樱桃,让两个丫头跟沈夫人说。
奈何沈夫人却总推说自己忙,不想跟丫头说话。
有时候还会恼怒。
说什么想跟女儿说两句体己话,为何要隔着一个下人。
明月很委屈。
她也很想跟娘亲说几句体己话啊。
可娘亲看不懂她的意思,又不肯学手语,更不像陆淮这般,肯花心思去猜。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叫她一个哑巴怎么办?
久而久之,她跟沈夫人的关系,就好像越发远了。
夜色已深,外头的嘈杂渐渐安静。
明月侧卧在床上,身后和墙之间,塞了一床厚厚的棉被。
这是陆淮跟驿丞娘子要来的,特地给明月当一个软靠。
以防明月夜里睡熟了,一翻身碰到墙面,再伤了后背。
这样一来,明月后头靠着棉被,又不能仰面躺着,便只能侧脸对着陆淮。
一睁眼,就能看到陆淮的眉眼。
这个人不知心里装了多少事,连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是紧皱着的。
她曾看杂书上写过,有些人就是不爱把心事往外说。
憋闷得久了,便容易思虑成疾。
陆淮就是这样的人。
目睹亲爹自戕,哪会不伤心呢。
可陆淮一路上就没说过这件事,恐怕当时得知家里要遭逢大难,即便心里悲痛,也没时间,只能竭尽全力去安排后路。
及至终于被流放,也要面对马耀这些解差的为难和苛待。
想来到了登州府,陆淮才会好一些。
不然的话,一直这么憋下去,好人也会憋出病来。
今日折腾了好久,明月是真的困了。
打了个哈欠,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耳边听见乌天师的嘲讽。
“真是蠢货啊!陆淮那厮是在套你的话,你就没发觉吗?还是你已经看上了他?”
“沈明月,醒一醒吧!你只是一个被亲爹娘抛弃了的哑巴!谁会看上你?”
“但凡说想和你一心一意过日子的人,都是看上了你能预言吉凶的能力,换言之,他们看上的是本天师我!”
“蠢货,莫要被陆淮骗了,你若是不提防一些,死得比上一世还惨。”
明月嫌吵,捂住耳朵翻了个身,把后背对准陆淮。
不知不觉间就想平躺着,身子却跌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比靠在棉被上舒服多了。
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翕动着双唇,念着别吵了。
虽然仍旧发不出声音,但陆淮却看得很分明。
别吵了?
他诧异地环顾整间屋子,又侧耳细听外头的动静。
只能听得见细微的风声。
哪里来的吵闹?
想了想,陆淮又释然了。
许是他的小娘子在做梦,梦里的人都很吵。
明月睡觉倒是很乖的,翻了个身,窝在陆淮的怀中,就不动弹了。
他低头看了看娘子消瘦的脸颊,心头又涌上了一阵难过。
等到了登州府,无论如何要给娘子多补一补。
“姐姐,走这边。”
窗下忽然传来了细微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