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前的行动复核会,没有人碰桌上的夜宵。
陆亦可把五摞材料依次摊开,先念银行流水。
“第一项,没有新增消费、取现或者转账。原卡和密码纸已经由银行收存,本金及利息进入历史争议款专户。”
记录员在风险复核表上勾选:未发现资金转移。
“第二项,欧阳菁昨天按通知到场,询问结束后正常离开。手机保持畅通,工作单位和住所明确,没有逃避调查行为。”
第二格:未发现逃避到案。
“第三项,银行旧制度和同类业务目录已经封存调取。欧阳菁没有接触档案人员以外的关键证人,也没有删除、取走或者修改材料。”
第三格:未发现毁灭证据。
“第四项,蔡成功三次笔录存在差异。交卡地点有三个版本,经手人尚未找到,资金来源与其最初陈述不一致。能够稳定确认的仍是欧阳菁收过卡。”
第四格:未形成稳定犯罪指认。
侯亮平坐在桌子另一端,等陆亦可念完:“那提前泄密、串供的潜在风险呢?”
“目前没有实质行为可以佐证。李达康提醒她核查旧业务,这一点已经记入笔录;至于李达康从何种渠道获知消息,暂时无从查证。”
“单凭无法查证这一点,就值得我们深挖突破。”
“后续核查可以继续推进,但现有条件,不足以支撑拘传强制措施。”
案管人员把季昌明的不批准意见放到拘传决定旁边:“还有权限层面的问题。文书批准栏依旧空白,决定签发人仅有侯局长一人。系统虽可如实登记,但这份文书缺少法定审批人的签字背书。”
侯亮平看向在场的行动人员:“本次决策责任,由我一人全权承担。你们只需依规履职、依法执行,严禁超范围搜查、严禁扣押任何与案件无关的物品。”
一名年轻检察官问:“抵达现场后,如果欧阳菁拒不配合,我们如何处置?”
“当场出示执法证件与法律文书,明确告知其涉案事由。遇到任何突发状况,第一时间上报。”
“可这份文书的批准栏……”
“系统登记如实备注即可。这个决定,是我拍板的,责任我来担。”
陆亦可没有与侯亮平重复昨晚的争论。她在异议栏写明四项复核结果,又补充检察长不批准、代理主持人无代行权限,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建议暂缓本次行动,继续以常规询问、调取证据的方式推进核查。”
侯亮平接过表,在她的意见下面写了两行:鉴于案件涉及重要干部家属,存在潜在串供及外部干预风险,决定按原计划执行。
然后签名。
表格上方四个“未发现”,下面只有这一个决定。
“七点半全员集合。散会。”他说。
凌晨一点多,行动组开始检查车辆、执法记录设备和随身物品登记表。陆亦可要求每组再次确认:只带人,不搜住宅;当事人主动提交的物品逐项登记;到案时间精确记录。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没有睡。
他给检察院联络部门签了一份协助函,请公安安排人员维护住所外围和办案区出入口秩序。函件没有要求公安参与入户,却附了拘传文书编号。
凌晨两点十分,协助函传到省公安厅值班室。
值班负责人按新执行的敏感协作核验要求,调取文书基本信息,发现批准人字段为空。电话随即打到程度那里。
程度看完扫描件,睡意全消:“反贪局这是自行签发的文书?”
“决定人是侯亮平。批准栏空白无内容,检察院联络处仅申请我方维持外围秩序。”
“厅长刚兼任副省长,这种情况,要不要上报?”
“案件涉及省级重要干部家属,且属于跨机关协作事项,按照值班规则,必须上报分管领导。”
程度没有替祁同伟省掉这一步。他拨通电话,把函件上能够确认的内容念了一遍,没有说反贪局要抓错人,也没有猜欧阳菁案情。
祁同伟问:“检察院请求公安配合什么?”
“维护涉案住所外围、办案区出入口秩序,不参与入户执法。文书有签发决定人,但缺少法定审批签字。”
“按公共安全职责依规处置。现场若出现群众聚集、交通拥堵、冲突隐患,由属地公安依法处置。我方人员严禁入户、严禁接触涉案对象、严禁参与检察院强制措施执行。”
“回函时需要注明文书审批缺失的问题吗?”
“只需明确公安协作边界即可。文书的合法性问题,由检察院自行负责。”
程度应下,又说:“大风厂那边也出了状况。有人散播第二批工资停发的谣言,夜里已经有二十多人留守厂门口,属地派出所警力已到场值守。”
祁同伟坐起身,看了一眼时间:“消防通道清理完毕了吗?”
“下午已经复查完毕,叉车、保温材料全部清运,原定进厂的工程车辆也已全部撤回。”
“警力只保障人员安全与通道畅通,不许协助企业强制清场。让区里工作人员到场,当面说明工资发放批次与到账细则。”
“明白。”
两个协作事项,一个来自检察院,一个来自大风厂。祁同伟没有因为欧阳菁是李达康妻子便拒绝所有配合,也没有因为工人聚集便批准驱散。公安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落到具体现场。
省厅值班室随后形成回复:属地公安根据现场情况承担交通疏导和公共秩序维护,不进入住宅、不接触调查对象、不参与执行检察机关强制措施。程度签完值班意见,又给检察院联络处打电话确认对方收到。
联络员听完,问能不能安排一辆警车跟随行动组,以防途中发生冲突。
“路面治安问题由属地公安全权负责。”程度说,“你们若有实时警情,直接拨打属地值班电话。无突发警情,公安车辆不跟随检察执行车辆。”
“侯局长要求务必保障本次行动安全。”
“我方只处置已发生、或可明确预判的公共安全风险。检察院执法带人事宜,由你们自行统筹负责。”
这段回复逐字记入值班台账,没有出现欧阳菁姓名,也没有对拘传是否合法作判断。
凌晨三点,侯亮平收到回函。他把“公安不参与执行”圈了出来,让秘书将原拟的两车六人调整为本院两车四人,并要求办公室另备一名司机。
“公安连随行警车都不肯派。”秘书说。
“他们这是想彻底撇清所有责任。”
陆亦可正在核执法记录设备,听见后抬头:“协助函本身仅申请外围秩序维护,他们只是严格按照函件范围回复。”
“祁同伟刚升副省长,省厅这帮人就学会逐字抠条文、规避风险了。”
“执法文书本就该逐字核验、依规执行。”
侯亮平没有再说。他让行动组自行检查路线,又把现场发生拒绝、围观或者身体不适时的处置逐项补进预案。公安没有替他增加力量,行动仍能执行,只是每一个意外都要由检察院自己接住。
电话挂断后,他没有联系李达康。
那通私人提醒已经送到,欧阳菁也完成了合规处置。此刻若再通风,反而会把自己送进侯亮平正在寻找的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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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大风厂门口的工人增加到四十多人。
郑西坡站在台阶上,拿着区里连夜送来的工资批次表解释。有人没在第一批名单中,情绪压不住,要求进厂找财务。保安想关门,被属地民警拦住。
“大门半开即可,绝对不能堵住消防车道。”带队民警说,“推选三名工人代表进厂核对,其余人员在公示板前核对名单。”
企业管理人员不满:“厂区尚未正式复产,这么多人进来,设备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
“仅工人代表准入,由民警陪同前往食堂,严禁进入财务办公区域。”
郑西坡挑了两名工人,与区劳动部门人员一起进厂。没有推搡,也没有人被带上警车。第一缕天光照到厂门时,区财政确认第二批资金已经完成拨付,银行将在上班后逐笔入账。
人群里有名焊工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堵在门口不肯让送早餐的车进去。他说上个月连续加了十一天班,财务却把他列进“账户待核”。劳动部门当场调出工资底表,发现银行卡号最后两位录反。
“今天能到账吗?”焊工问。
“九点前完成信息更正,统一随第二批工资入账。”工作人员把更正内容写上公示板,请他签字确认。
焊工看了两遍才让开。早餐车进入厂区,门外的人也跟着散开一些。派出所没有把他当成带头闹事者,区里却必须在天亮前把一个具体错误改掉。祁同伟收到的值班续报里,这个错号与四十七名聚集人员一起被记录下来。
消息通过值班系统传回省厅。
另一边,检察院行动组也完成集合。因为公安没有提供带人力量,四名检察人员乘本院车辆出发。陆亦可在出车单上再次注明,公安仅承担可能发生的公共秩序处置,不属于拘传执行人员。
侯亮平坐在第二辆车里,看见这项备注,没有让人删。
在他看来,祁同伟把省公安厅摘得越干净,越说明汉东这些人早有防备。只要欧阳菁到案后出现突破,所有谨慎都将变成错失战机的证据。
七点五十八分,行动车驶入欧阳菁住所所在小区。
同一时间,大风厂财务人员打开厂门,把第二批工资名单贴到了第一张公示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