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接到电话时,正陪父亲吃晚饭。 陈岩石把一盘炒青菜推到他面前:“别光夹肉。你到了研究室以后,天天坐着,比以前更得注意身体。
” “知道了。”
手机在桌边震动。陈海看见来电人,是反贪局原来的同事,便起身走到阳台。 对方没有说案情,只问了一件事:“临时主持负责人,在检察长明确不予批准的情况下,能不能自行签发拘传决定?
” 陈海握着手机:“哪件案子?”
“你不用问案情,我就单纯核对权限。”
“不行。专项临时分工,没有代行检察长的审批权限。研究室前几天刚出过相关解释。”
“如果本人自愿承担全部决策责任呢?”
“愿意担责,不代表具备法定权限。”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明白了。”
“文书已经出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说:“你就当没接过我这通电话。”
通话结束。 陈海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不需要知道全部案情,也能猜到这通电话与欧阳菁有关。白天他去送授权说明时,侯亮平已经把“提前获讯可能”写到了白板最上方。
回到饭桌,陈岩石问:“单位有事?”
“一份权限文件的咨询。”
“你都离开反贪局了,他们还来问你?”
“研究室本身就负责办案规范的解释工作。”
陈岩石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侯亮平在查李达康的爱人,对吧?”
陈海抬起头:“您从哪听说的?”
“大风厂的人早就传开了。蔡成功最近逢人就说,他掌握的京州银行重大问题线索,全都交给了侯局长。李达康这两天又亲自往厂里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蔡成功的话,您别轻信。”
“这人虽然油滑,但油滑不代表句句造假。欧阳菁收银行卡的事,属实?”
“这部分她本人已经承认了。” 陈岩石把酒杯放下:“那就该彻查。李达康主政京州这么多年,家属真有问题,不能因为他是省委常委,就避重就轻、绕道不查。”
“没人说不查。”
“我听你这语气,分明是觉得亮平太过冒进。” 陈海不愿在家里讨论未公开案情,夹了一筷子菜:“爸,具体办案细节,我不能透露。”
“我没让你泄密。我是提醒你,别因为自己调离岗位,就对接替你的老同学心存芥蒂。亮平敢于碰硬,这是他的优点。你们是同窗,这个时候,你该帮他把案子办扎实。”
“帮他夯实案子,和认同他每一个决定,是两码事。”
“你以前办案,可没这么畏手畏脚。” 陈海放下筷子。 父亲并非在故意伤他。陈岩石真心认为,反腐干部最宝贵的是不怕权力。老人办了一辈子案,又与李达康积过旧怨,只要听见侯亮平敢碰市委书记家属,感情便会自然站过去。
可陈海也了解侯亮平。学生时代遇到争论,侯亮平总先分出正义与不正义,再决定规则值不值得遵守。多数时候,他站的一边并没有错;
因此偶尔有人提醒程序,他更容易认为那个人缺少勇气。 “我出去一趟。”陈海说。 “饭还没吃完。” “单位有份材料需要补齐。”
陈岩石看了他几秒:“去找侯亮平?”
陈海没有否认:“我只谈权限界定,不谈具体案情。”
“好好沟通,别拿研究室那套条条框框压人。”
“我会把握分寸。” 他拿上外套出门。 到省检察院时已经八点多。反贪局那层仍亮着灯,行动人员在会议室核车辆和通知文书。陈海没有进去,直接敲开侯亮平办公室。
侯亮平正在看陆亦可的书面异议。 “你来得挺快。”他没有起身,“局里的老同事,还认你这个老局长。”
“有人找研究室核对代理办案权限。具体行动细节,我不清楚,也没多问。”
“那你今晚专门过来做什么?”
“季检察长已经明确不予批准,是吗?” 侯亮平把审批表翻给他看:“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你的临时分工权责,不包含代行检察长审批拘传的权限。”
“今天已经有三个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足以说明所有人的权限理解,都是一致的。”
“也足以说明,所有人都怕担风险、怕惹麻烦。”侯亮平把陆亦可的异议放到一旁,“陈海,你现在已经离开反贪局,专程过来劝我别动李达康的妻子。外人看到,会怎么揣测?”
“目前没人知道我来过。你可以继续查办欧阳菁,也可以补充证据、重新报批强制措施。我只说一点:这份拘传决定,不该由你签字签发。”
“我已经签完字了。”
陈海盯着他。 侯亮平没有避开目光。他把已经盖章的决定放在桌上,决定人一栏的签名墨迹还很新,批准栏空白。 “现在撤回,还来得及。”
陈海说。 “行动组已经整装待命。”
“待命可以随时终止。”
“终止之后呢?继续请欧阳菁来院里配合问询,等着李达康层层兜底、把所有漏洞全部补齐?”
“目前能查实的,只有她收卡、未报备、未消费三项事实。资金性质和利益对价均未坐实,也没有确凿的毁证串供行为。你仅凭拘传,打算突破什么?”
“我要揪出她背后的人。”
“这只是你的办案目标,不是现有证据能支撑的事实。” 侯亮平站了起来:“陈海,你当局长的时候,凡事都拆分细化、层层求证。别人就是利用你磨材料、走流程的时间,把所有关系全部理顺。祁同伟一边晋升副省长,一边让山水集团补齐旧账,你当时还觉得自己守住了程序正义。”
“本案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向祁同伟。”
“每次出事,他都刚好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正因为没有线索,你更该先查实事实、固定证据。”
“我一直在查。” 两人的声音都没有高起来,话却已经走不回老同学之间。 陈海知道继续劝不会有结果。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研究室的权限说明,在空白处写下意见:临时主持职责不包含代行检察长批准拘传;
检察长已明确不批准的,不得以内部工作决定替代。 他写完日期和姓名,推到侯亮平面前。 “这份意见,归入本案卷宗。” 侯亮平扫了一眼:“你非要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
“我已知晓文书违规出具,也明确告知了你权限问题,理应留档备查。”
“日后常委会追责,有人拿这件事说事,你就是最先自证清白的人。”
“我没有参与本次行动,无需自证清白。我只为这份权限解释、为自己的工作判断负责。” 侯亮平把纸接过去,夹进材料最后:“好。你们所有人的异议,我全部留存。等案子取得突破,我倒要让大家看看,是谁一直在拦着办案、劝我收手。”
陈海没有再说,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行动人员看见他,有人打招呼,有人低头整理文件。陈海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侯亮平的决定,也没有让旧部拒绝命令。
他已经调离反贪局,能做的只有把意见留下。 回到父亲家时,桌上的菜已经收了,陈岩石一个人坐在客厅看新闻。 “谈完了?”
“谈完了。”
“他听劝了?”
“没有。”
陈岩石关掉电视:“你是不是又拿权限条文压他了?”
“季检察长已经书面不予批准,他还是私自签了拘传决定。”
老人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办案讲究时机、分轻重缓急,他是主持工作的负责人,总不能事事等着上级点头。”
“爸,检察长已经书面写明不予批准。换成您当年办案,上级明确否决,您会擅自签字强制执行吗?”
陈岩石端起茶杯,没有喝:“我们那时候办案条件不一样。真遇上重大大案,先控制涉案人员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我问的是,有权审批的领导明确否决之后。”
“你别拿现在的条条框框,硬套几十年前的老规矩。”
陈海听见这句,便没有再追。 父亲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感情已经让他先站到侯亮平那边。老人相信敢抓李达康妻子的人更接近正义,因此不愿让一张批准表改变判断。
“我的书面意见已经归卷存档。”陈海说,“后续案件复核,我只会依据事实和规定说明。”
“你这是活生生把老同学往火坑里推。”
“决定是他自己做的、自己签的字。”
“他刚接手专项工作,身边没有一个真心帮他的人。你非要在这个关键节点,和他彻底划清界限?”
“我今天专程过去,恰恰是还把他当老同学。换成旁人,我只需按流程出具回函,根本不用亲自沟通。”
陈岩石沉默下来。 厨房里还留着半碗饭。陈海端出来,坐在餐桌边吃凉饭。
父子两人隔着一间客厅,没有争吵,也没有和解。 凌晨前,行动前复核材料全部送进会议室。
陆亦可把银行流水、蔡成功三次口供、季昌明不批准意见、案管权限提示和陈海的书面说明分成五摞。
行动人员陆续入座时,侯亮平最后一个进门。 桌子中央放着那张由他签发的拘传决定。 陆亦可翻开风险复核表,准备从第一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