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是在报纸送到以前知道陈海可能调动的。
电话来自省检察院一位退休多年的老同事。对方先问他身体,绕了半天,才说院里正在研究“优化重大敏感案件岗位配置”,陈海的名字在调整名单上。
“调去哪里?”陈岩石问。
“听说有意向安排去省院研究室,也有可能调整到业务指导部门,职级待遇一律不变。”
“谁来接手他的岗位?”
“目前还没有最终敲定。”
“接任的人选还没定,反倒先敲定调走的人?”
老同事叹了口气:“老陈,电话里我不便说得太细。现在只是专项摸底评估,还不是正式任免决定。”
陈岩石挂断电话,把药盒推到一边。他上次给沙瑞金打电话,是替儿子争一句能不能听见。这一次,事情已经从侯亮平坐进办公室,走到了组织部门调取履历。
他没有立刻找陈海,而是先给季昌明打电话。
季昌明接得很快,口气也客气:“陈老,您有什么吩咐?”
“我已经退休了,谈不上吩咐。我就问一个公开可查的问题,陈海是不是即将调整岗位?”
“组织正在综合研判岗位适配情况,暂时没有形成正式调整意见。”
“为什么单独评估他?”
“属于督导期间的常规岗位优化,是正常的干部工作安排。”
“正常安排,总得有对应的岗位需求和考察依据。”
“具体细节,不方便在电话里沟通。”
陈岩石笑了一声:“若是表彰嘉奖的事,你们从来都方便得很。”
季昌明沉默片刻:“陈老,我理解您爱子心切。但组织任用干部,绝不会因私人关系左右进退去留。”
“这话您该对那些借机调整岗位的人说,不该拿来搪塞我。”
“目前不存在针对陈海的处理安排。即便岗位调整,也是同级平调,纯粹出于工作统筹需要。”
“把一线办案干部调去坐办公室写材料,职级不变,这还不叫变相处理?”
“研究室也是院里的核心业务岗位,职责同样重要。”
“岗位重不重要,不靠名头定义,要看调整的初衷和缘由。”
季昌明不再解释,只说正式方案出来前,希望陈老不要凭传言介入组织工作。
陈岩石把“介入”两个字听得很清楚。他道了谢,挂断电话,随后在客厅走了两圈。医生不让他情绪激动,他便坐下来量血压。第一次高,第二次仍高。他把数值写在记录本上,像年轻时登记一份不太好看的办案数据。
下午,社区活动室有人来找他协调老旧小区电梯。陈岩石照常去了。他听完三户人的争执,帮他们把费用、楼层系数和补贴政策分开列在纸上。说到一半,有人认出他是陈海的父亲,问新闻里中央督导组是不是要查大官。
陈岩石只说:“办案查人凭证据,不跟风新闻噱头。”
这句话说给别人,也像说给自己。
处理完小区的事,他回家翻出通讯录,没有拨沙瑞金的私人号码,而是先打省委办公厅值班电话,请求以退休干部身份反映情况。值班人员问主题,他说干部调整程序。对方登记后,半小时内由秘书回电,安排当天傍晚十分钟通话。
沙瑞金接通时,声音比上次更正式:“陈老,听说您有事找我。”
“沙书记,我还是那句话,以退休老干部和普通父亲的身份问话,不为陈海谋求任何职务便利。”
“您请讲。”
“陈海是不是已经被纳入岗位调整方案了?”
“省检察院正在梳理关键岗位分工,组织部门同步开展专项摸底,尚未形成正式决议。”
“启动对他的岗位评估,是因为他存在违纪问题、能力短板,还是单纯和侯亮平工作理念不合?”
“并非简单的工作分歧。当前反腐攻坚形势,需要干部具备更强的协同配合与攻坚突破能力。”
“陈海哪一点达不到岗位要求,请拿出具体事实依据。”
“陈老,干部岗位调配,不能只在干部出现失误后才调整。组织要根据阶段性工作需求,动态优化人员配置。”
“那我直白问一句,侯亮平是不是准备接手陈海的工作?”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目前有多种调配预案。侯亮平同志熟悉中央督导要求,办案经验充足,但所有人事安排,都必须严格按程序研究敲定。”
陈岩石握紧听筒:“沙书记,上次您承诺会把权责边界梳理清楚。现在边界没厘清,反倒先把较真问边界的人调走,这会给基层传递什么信号?”
“岗位调整绝非因为他依规履职、较真求证。”
“那就请把这个结论,明确写进考察材料里。”
沙瑞金的声音沉下来:“陈老,您为汉东发展作出诸多贡献,我向来敬重。但越是关键时期,越要避免外界揣测干部调整受人情关系干预。”
“我今天这通电话,在外人看来,本身就是人情干预,对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组织都会如实记录。”
“正常的工作沟通,依规留痕存档是必要流程。”
陈岩石苦笑:“也好,该记录的就完整记录。我全程只质询程序合规性、事实依据,没有为陈海求情、谋岗,更没有要求终止考察。”
沙瑞金说:“我会要求组织部门多方听取意见,绝不因单次工作分歧,片面否定一名干部的整体能力。至于岗位调配,组织会统筹全局、综合考量。”
“您能否保证,他不会被无故调岗?”
“我不能给你这个承诺。”
这个回答至少没有绕。
陈岩石又问:“那您能否保证,本次调整不会先定人选、后凑理由?”
“我可以保证全程依规按程序推进,但无法接受你预设组织存在主观偏向。”
“好,我彻底明白了。”
通话结束后,他在通讯录旁写下日期、时间和沙瑞金答复的要点。他没有得到陈海留下的承诺,只得到一句“全面听取意见”。这通电话依然有用:它能让陈海的调动不至于被写成能力低下,也可能让新岗位保持同级和体面。
可它不能改变方向。
晚上陈海回来吃饭,见父亲桌上摆着血压记录,先问药吃了没有。
“吃过了。”陈岩石说,“院里要调整你的岗位,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
陈海放下碗筷:“组织还没正式找我谈话,我就没提。”
“你早就知道了?”
“清楚组织在做岗位适配评估。”
“他们打算把你调去研究室。”
“也有可能安排到其他业务部门,不一定。”
“你倒是还能替他们体谅周全。”
陈海给父亲盛了碗汤:“爸,这次不是侯亮平一时意气。专题会已经定了方向,组织部门也已经介入,一切都会按正规组织程序推进。”
“程序再正规,也得讲公理、讲事实。”
“道理我会讲,但您别再出面打电话了。”
陈岩石看着儿子:“晚了。我已经打过了。”
陈海的手停在汤勺上。
“我没有求人保你岗位。”陈岩石说,“我只是问清楚,凭什么调整你的岗位。”
“结果怎么样?”
“能保住你的体面,大概有用;想保住你现在的岗位,没用。”
陈海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责怪父亲。上次电话只是给他的分歧加了一层家庭影子,这次电话发生在正式程序启动后,任何一句偏袒都可能进入考察视线。
“沙书记最终答应了什么?”他问。
“全面听取各方意见,不凭一次工作分歧否定我的干部评价。”
“这就已经足够了。”
“足够什么?足够让你平级调离一线岗位?”
“足够让这次调动的理由,不会被定性为我不胜任办案岗位。”
陈岩石忽然发火:“你的要求就只有这么低?”
陈海抬起头:“不止这些。我还会要求组织写清岗位调整的缘由、接任人选、权责交接范围。但这些疑问,该由我在组织谈话时当面问,不该由您替我出面争取。”
父子俩隔着饭桌坐了很久。陈岩石想说自己一辈子替普通人敲过无数扇门,如今为儿子敲一次,不觉得丢人。可他也知道,自己能敲开那扇门,本身就不是普通人的本事。
第二天上午,省委组织部的考察人员正式到省检察院。谈话名单里有季昌明、陆亦可、办公室负责人,也有侯亮平。陈海本人排在最后。
通知写得很克制:根据工作需要,对有关同志岗位适配情况进行了解。
没有处分,没有免职,也没有一句负面结论。正因为如此,陈岩石连反对的对象都很难找到。他若说儿子受了不公,别人可以回答一切尚未决定;等决定真正落下,又可以回答程序已经全部履行。
陈岩石收到儿子发来的这句话时,没有再打任何电话。他把通讯录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又把上午两次偏高的血压数值压在上面。
抽屉合拢前,他看见沙瑞金私人号码旁还夹着一张旧便签。那张便签曾经能让书记办公室当天回电,如今只能让调动理由写得体面一些。
门外传来快递员敲门。送到的是陈海前些天落在他这里的一本旧案笔记,不是任何岗位文件。陈岩石签收以后,把笔记放在餐桌上,没有再替儿子拨第三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