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凤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律师楼。
孩子留在楼下咖啡店,由熟悉的阿姨陪着。她上楼前反复交代,不许孩子离开座位,也不许任何陌生人拍照。
“谁会拍我?”孩子问。
“没人最好。”
“那你还特意叮嘱?”
高小凤替他擦掉嘴角的奶油:“因为你不听话。”
孩子不服,阿姨笑着把人按回椅子。电梯门合上时,高小凤仍看见他举着叉子,像在抗议那句不听话。
律师楼的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她认识负责这件事的律师,另一个男人是第一次见。
“高女士。”男人站起来。
“你是内地过来的?”
“姓程,受人委托,过来听结果。”
“听谁的结果?”
“你的。”
高小凤看了他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摆着她几个月来已经看过许多遍的文件。最上面是法庭早先发下的暂准判令,下面压着孩子的生活、探视与费用安排。六个星期早已过去,律师一直催她确认最后几项,她总说再等等。
有时是孩子转学,有时是自己生病,有时只是那一天不想签。
律师把新版本翻到做了标记的位置:“高女士,上次你提出的三项修改,对方已经回复。探视提前七日通知;不得把孩子带入公开活动;生活费用继续通过律师账户支付。”
“住址怎么处理?”
“不写进双方日常往来文件,律师留作必要送达。”
高小凤看向程度:“你看过这些条款?”
“没有。”
“以后会看吗?”
“不会。”
“你们内地来的人,总爱把什么都弄得明明白白。”
程度坐回去:“我来之前也这么觉得。刘生说,没人付钱让我来查底细。”
律师低头翻了一页,像是没听见。
高小凤没笑。她把每一条重新读了一遍,尤其是孩子照片、学校与临时探视。对方签字的位置已经有了名字,笔迹她熟悉,落款日期却在一个多月前。
“他什么时候签的字?”
“收到修改稿以后。”律师说。
“我一改再改,他就没问过原因?”
“律师转达过,他同意以孩子安稳为先。”
“原话吗?”
律师顿了一下:“意思差不多是这样。”
高小凤把文件放下:“那就不是他亲口说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
她已经听了太多年“意思如此”。有人说为了她好,有人说为了孩子,有人说再等一阵,有人说只要不闹,日子不会差。话都很体面,落到她身上,无非是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接电话、见谁以前先问一句能不能。
“程先生。”她问,“是谁敲定必须现在办完?”
程度没有马上回答。
“你刚才说,是来听我的结果。”高小凤盯着他,“那我问一句缘由,不行?”
“行。但我只能说,我的委托人认为不能再拖了。”
“高育良?”
“不是。”
“高小琴?”
“也不是。”
“那就是祁同伟。”
程度的脸没有变化,右手却把面前那杯水往旁边挪了一点。
高小凤看见了。
“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来不了。”
“是不方便,还是不敢?”
“他是省管干部,不能为了私事随意出境。”
“所以就派你过来。”
“我专门请了假。”
“是他让你请的?”
程度抬头:“高女士,你可以不满,也可以不签字。别让我替不在场的人揣测心思,我不清楚。”
这句话不客气,高小凤反而没有继续追问。
她翻到费用安排。生活费的数目没有变化,账户管理费仍由双方各半承担。
律师提醒:“其实这笔费用可以让对方全额承担。”
“不用。”
“对方还提出,可以一次性结清往后一年的生活费。”
高小凤的手指停在数字上:“为什么突然这样?”
“对方律师说是为了减少双方往来。”
“哪方的律师?”
“对方的。”
她把那一页推回去:“按月结。孩子生病、换学校、报兴趣班,变数太多,不是一笔钱就能买断的。该商量的时候,他必须接电话、出面沟通。”
程度问:“你不怕后续联系麻烦?”
“怕。所以才不能让他用多付一年钱的方式,把所有麻烦都甩给我。”
律师重新标记付款方式。程度没再插话。在高小凤看来,这男人还没弄明白,有些钱拿得越痛快,对方走得越干净。
“还有一条。”她说,“孩子的医疗、教育支出,超出约定数额的,由双方律师对接。不能因为我不愿透露住址,就视作我放弃追加权益。”
“可以写进协议。”律师说。
“写死清楚。别以后我每次申请增补,都要反复证明孩子确实需要开销,像在领救济一样。”
程度终于开口:“正常票据,理应留存。”
“可以给律师核验,不给你看。”
“我本来也没想看。”
“但你已经在替他盘问了。”
程度把嘴闭上。高小凤低头继续看文件,心里那点火反倒顺了一些。至少这个人被顶回去以后,没有摆出一副替她作主的样子。
程度插了一句:“钱款按协议执行,不会有人借着资助的由头打扰你。”
高小凤看向他:“这话也是祁同伟说的?”
“不是。是我看完条款的判断。”
“总算肯说自己的想法了。”
“我自己的话,大多不好听。”
“那就少说两句。”
程度果然闭嘴。
律师继续解释申请绝对判令所需文件。高小凤没有再问时间,她过去几个月已经问够了。文件递上去以后,还要等法庭处理;今天能结束的,只是她的犹豫。
她拿起笔,又停在签名处。
“协议里没有要求我对孩子隐瞒生父身份的条款吧?”
“没有这项限制。”律师说。
“以后孩子自己问起,我会如实说。谁也别想逼我教孩子撒谎。”
“可以在补充说明里写明,双方不得强迫孩子隐瞒身世,也不得利用孩子对外发布相关信息。”
“最后半句删掉。”
律师抬头:“为什么?”
“孩子不懂这些人情世故,连管住自己不吃第二块蛋糕都做不到,没必要先把他定义成会拖累大人前程的人。”
律师沉默几秒,把那半句划掉,重新打印。
程度坐在一旁,看着打印机吐出纸张,没有催她。
新文件送来以后,高小凤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她签完自己的名字,又签了申请文件。笔放下时,手指有些酸,不是难过,只是握得太紧。
“正式结果什么时候能出?”程度问律师。
“今天递交。绝对判令证明书发出后,我会通知双方律师,也会按委托渠道送一份确认。”
“我后天回内地。”
“你可以带走今天的收件副本。终审判令,赶不上你返程前出具。”
程度的眉头立刻皱起来,像是有人把他的差事硬生生掰掉一半。
高小凤看着他:“祁同伟只让你办事,没让你把法院的流程也一并扛走吧?”
律师没忍住,咳了一声。
程度半天才开口:“高女士,你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跟你学的。”
离开前,高小凤把属于自己的副本装进文件袋。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替我带两句话。”
程度拿出随身本:“你说。”
“不是带给祁同伟的。”
他的笔停住。
“带给高育良。”高小凤说,“我不恨他,也不等他。孩子需要父亲的时候,他可以来;我们需要安稳清净的时候,别再来打扰。”
程度一字不差地记下。
“还有一句。”她说,“别让任何人打探我们的住址。”
“我不清楚。”
“就一直不清楚。”
“好。”
楼下咖啡店里,孩子已经吃完蛋糕,正拿叉子把盘底最后一点奶油刮成一条线。看见她出来,他从椅子上跳下来。
“办完了吗?”
“我该办的办完了。”
“那可以去看电影吗?”
“可以。”
孩子把空盘子推给她看:“我没有吃第二块。”
高小凤牵住他的手:“今天奖励你半块。”
“为什么只有半块?”
“因为你上午已经吃了一块。”
孩子一路算一块加半块到底算不算两块,直到走出商场还没算明白。
高小凤没有回头看律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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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律师把盖有收件章的副本交给程度。程度刚收进文件袋,刘生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高女士走了?”
“走了。”
“签了?”
“签了。”
“那你今晚早点睡。”
程度听出他话里还有后半句:“明天什么安排?”
“杜伯仲愿意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