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他刚进餐厅,三姐便让佣人撤了多余的碗筷,只留他们姐弟两个。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还有昨夜那两份报告。
一份算收益,一份算风险。
赵瑞龙看见就烦。
“爸是派你来劝我的?”
“爸让我全程盯着方案落地。”三姐把风险报告往旁边挪了挪,“你不想谈可以先走。下午我就正式通知高小琴。”
“通知她什么?”
“家里点头,同意山水集团退出项目控制权。”
赵瑞龙拉开椅子坐下:“这个项目是我的。”
“产权证上写你名字了吗?”
“三姐,这些场面话你对外人说就算了,没必要回家堵我。”
“正因为在家里,我才跟你说真话。没挂你的名字,就别把正常企业重组,当成有人抢你的东西。”
赵瑞龙拿起油条,掰了一半又扔回盘里。
“高小琴真是翅膀硬了。以前我吩咐什么,她从来不会拿银行规矩、律师条款来搪塞我。”
“她要是真打算反水,还会把两份报告一并送过来?”三姐给自己倒了半杯豆浆,“收益测算表是你带出去的,她照样原封不动递到爸手里。真想翻脸,她只会报风险,根本不会替你佐证这块地的盈利空间。”
“她就是故意装公道、卖体面。”
“能装得住分寸,也比你连表面规矩都懒得守要强。”
赵瑞龙盯着她:“你说到底站谁那边?”
“我站赵家这边。”
“我不算家里人?”
“所以爸只让你松手止损,没让你去调查组面前解释原委。”
这句话落下,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赵瑞龙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便皱眉:“凉了。”
三姐没叫人换:“大风厂的问题也是。拖得太久,早就不是简单补救就能复原的。”
“别拿一碗凉豆浆,来教我怎么做生意。”
“你若是正经做生意,我自然不多嘴。可你是靠着家里的关系给利润兜底,出了风险,最后还要家里出面收拾烂摊子。”
赵瑞龙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退股可以。但山水集团垫付的资金,不能算在我头上。其他现有项目,一概不准动。”
“这点可以商量。”
“对外口径,绝不能说是赵家主动要求退出。”
“本来就没有赵家持股,谈何退出?”
“高小琴不准借着这次整改,清掉我安插在集团的人。”
三姐看了他一眼:“正经在集团任职、干活领薪的人,可以留。靠着集团薪资,只专门替你私传消息的人,你自己负责安置。”
“这点小事她都跟你说了?”
“不用她多说。昨晚项目会一结束,圈内、银行都传开了。集团内部那点门道,早就通透得跟菜市场一样。”
赵瑞龙没有接话。
三姐翻开方案,在“退出控制性股份、保留正常债权”下面画了一道。
“家里的底线只有三条。第一,山水集团退出控制权,不再承担后续拆迁、安保所有连带风险;第二,职工权益、合法债权、垫付资金全部依规结清,绝不白白让利;第三,其余合作项目单独评估,不因为大风厂这一个项目全盘一刀切。”
“祁同伟呢?这事和他没关系?”
“这次企业整改,不牵扯任何人。”
“没有他授意,高小琴怎么可能突然这般安分?”
“昨晚你质疑过,爸也问过。没有实证,就别把私人揣测写进企业正式文件。”
“我不写,不代表我就此揭过。”
三姐合上报告:“没人逼你释怀。但别把私人恩怨,酿成整个赵家的风险。”
赵瑞龙靠在椅背上。窗外有人修剪草坪,机器声隔着玻璃一阵阵传进来。他最讨厌别人替他决定,更讨厌决定做完以后,还要他亲自给这个决定找体面。
“我亲自见高小琴。”
“可以。今天下午的会面,我也在场。”
“你还怕我为难她?”
“我怕你一时气盛,说出无法挽回的狠话。”
下午的会面没有安排在山水庄园,而是在赵家一处不对外办公的房子里。
高小琴带了集团法务和财务负责人。赵瑞龙本想让两人出去,三姐先开了口。
“都是企业核心人员,理应旁听。不方便落到书面纪要的话,今天就不要开口。”
赵瑞龙瞥了姐姐一眼,把准备好的烟又放回桌上。
高小琴将修改后的方案分发下去。
“集团退出大风厂项目控制权,保留经核验的正常债权。职工权益核验期间暂停新增投入,现有人员工资和必要维护费用照付。”
“首期需要垫付多少资金?”三姐问。
财务负责人报了第一阶段额度,只覆盖拖欠工资、必要安置和律师核验费用,不包含土地开发投入。
赵瑞龙听完冷笑:“高总如今花钱真是精打细算。当初拿项目的时候,可没见你这般顾虑重重。”
高小琴说:“从前经营粗放、不计风险,才攒下了如今这一堆隐患。”
“所以所有过错,都算在以前头上?”
“过去确实有盈利,也承担过风险。只是当下形势变了,经营方式自然要跟着调整。”
赵瑞龙原以为她会趁三姐在场,把责任全推给自己。高小琴一句也没推,反而让他准备好的怒火没找到落点。
“其余合作项目怎么处置?”
“逐项核查评估。合规合法、权责清晰的继续推进;需要靠人情打点、违规斡旋的项目,集团不再承接。”
“说到底还是借机清理我的项目。”
“只是常规合规整改。”
“换个好听的说法,就不是针对我了?”
高小琴停了一下:“赵公子,退出大风厂股权不是认输,集团整改也不是以下犯上。企业若是连一套能向银行、监管层交代的正规业务都没有,您的名头再响亮,也撑不住后续局面。”
三姐低头翻材料,没有替任何一方接话。
赵瑞龙盯着高小琴,片刻后问:“对外官宣口径怎么定?”
“项目市场化重组。集团退出项目控制权,保留合法债权,全力配合职工权益核验工作。”
“绝不提及赵家。”
“不提。”
“也不提祁同伟。”
“企业公告,本就不该出现公职人员姓名。”
“其余原有合作,暂时维持原状。”
高小琴没有立即答应:“合规的正常合作保持不变,所有风险项目统一按标准核查整改。”
赵瑞龙的脸沉下来。
三姐这时才开口:“这条按高小琴的方案来。家里划定的是风险边界,不是让企业换个地方继续暗藏隐患。”
赵瑞龙把方案翻到最后,在会议意见旁写下“知悉”。
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
写完,他把笔一扔:“体面我给足你们了。后续大风厂若是出了纰漏、让人钻了空子,别再来找我追责。”
高小琴收起文件:“权责划分,合同里会写得一清二楚。”
会面结束,三姐没有留她吃饭,只送到门口。
“工人那边,不会像今天这样好沟通。”
“我心里有数。”
“先把应付的资金落实到位。对工人而言,赵家、祁同伟、山水集团的博弈纠葛都不重要,他们只认工资到账时间。”
高小琴点头。
车开出院门时,财务负责人终于松了口气:“赵公子这算是点头同意了?”
“他只是默许我们先扛事、挨骂而已。”高小琴翻开职工名单,“明天,进驻大风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