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的晚宴刚结束。
秘书见他拿起私人电话,把后面的会面往外推了推。书房只留一盏台灯,高育良很少在这个时间直接找他,更少一开口就说“历史项目风险”。
“育良啊,你说。”
高育良没有先说山水集团要退,也没先提祁同伟。他从大风厂职工股权、蔡成功债务、土地手续和银行质押讲起,全部是现在能拿出文件的事实。最后才说山水集团准备退出争议控制,保留合法债权,并愿意先承担一部分必要安置和历史款项。
赵立春听了几分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些问题以前不是处理过?”
“处理过,没有消掉。以前项目没集中往下推,矛盾能压在不同地方。现在土地、融资、职工安置都往一个节点上靠,一条先动,剩下的会一起出来。”
“瑞龙知道?”
“知道。他不同意。”
“这是高小琴的意思,还是祁同伟的意思?”
高育良看了对面的学生一眼:“方案是企业做的。祁同伟支持退出,他认为项目一旦出事,会牵到汉东干部和政法系统。”
赵立春笑了一声:“企业提出,干部支持。话讲得很讲究。”
“我今晚不是替谁推责任。现在继续持有也好、退出也好,已经不只是企业经营。瑞龙不同意,山水集团硬退会被理解成跟赵家翻脸;硬做,真出了事一样会问赵家态度。”
“你担心新书记拿这个做文章?”
“换不换书记,风险都在。只是新班子到了,旧项目重新被看一遍很正常。”
“汉东这么多年的项目,哪一个没有历史问题?”
“所以一般项目不会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您。大风厂现在是几条线叠在一起,又已经和瑞龙谈不下去。”
赵立春停了一会儿:“那你自己的态度呢?”
他问得很慢。高育良知道,这一问不是要听项目意见,而是要确认汉东这条旧关系还剩多少。赵立春已经离开两个多月,很多过去一句话能压住的事,现在都要通过新的班子和新的程序。大风厂若只是一个普通项目,高育良不会在夜里打这通电话;既然打了,就等于承认这里面不只有合同。
“工作上,我不想以后省委和政法系统一起去现场收拾。山水集团肯自己承担成本、退出控制,比拖到最后好。”
“我问的是你个人。”
高育良没有绕:“同伟是我的学生,高小琴跟他的关系您也清楚。真出了事,我不可能完全站在外面。”
书房那头安静下来。
“肯把这层讲出来,说明你还没准备下船。”赵立春说。
“船要继续走,也得先把漏水的地方补上。”
赵立春问清退出程度。高育良说,退出控制性股份,合法债权保留,前期必要款项山水集团可先垫,不要求赵家公开出面。
“先垫的钱以后怎么算?”赵立春问。
“按合同和权益核清,能追的追,确实属于历史安置成本的单列。山水集团不会白送,也不准备拿退出当借口把责任全甩给别人。”
“其他合作呢?”
“逐项看。今晚谈的是大风厂,不是把赵家过去所有项目一刀切。”
这两句让赵立春的语气缓了些。真要是高育良和祁同伟准备全面转身,最容易的做法就是把所有旧合作都归成风险。现在他们只拿大风厂说话,至少还给赵家留了判断空间。
“瑞龙会觉得人家背叛他。”
“所以最好变成赵家主动止损,不是山水集团单方面跑。”
“这话是你想的,还是祁同伟想的?”
“谁想的不重要,能不能把事情稳住更重要。”
电话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赵立春问材料有没有给三姐,高育良说两份都送了,既有山水集团的风险报告,也有赵瑞龙自己的收益测算。
“都送?”
“都送。”
“好。我先看。”赵立春说,“山水集团先别扩大动作,瑞龙我来讲。你也提醒同伟,想进步没错,别听见一点风声就把过去的人全当包袱扔。”
“我会转告。”
“还有,企业重组就按企业重组做。干部别一句一句在后面递话,把正常事做成政治动作。”
高育良说这也是自己的意见。
电话挂断后,赵立春没有马上离开书房。他让秘书联系女儿,只让她本人来,不先通知赵瑞龙。秘书问需不需要让汉东有关部门再核大风厂,他摆手:“先不用。家里自己能退的东西,不要先查成案件。”
半小时后,赵家三姐带着今晚收到的两份报告进来。
赵立春先看收益,再翻风险。风险报告写得克制,没有哪一句直接点赵家,赵瑞龙那份收益测算也被原样放在一起。
“她连瑞龙这份也送?”
“送了。”
“至少说明不是准备翻脸。”赵立春说,“真想翻,最方便的是只放大风险。”
三姐翻到重组方案:“她要放控制,留正常债权。集团损失小一点,对外也能解释成结构调整。”
“可以谈。”
“瑞龙不会愿意。”
“他现在利润算得越来越快,责任算得越来越慢。”
赵立春让秘书拨赵瑞龙的电话。
赵瑞龙显然也在等家里反应,接起来就说:“爸,大风厂不能退。高小琴突然变卦,肯定是祁同伟——”
“有证据?”
赵瑞龙停住:“这还需要证据?”
“那就是没有。”
“可这是家里的利益。”
“正因为是家里的利益,不能只让你算眼前。风险报告我看了,哪怕一半是真的,也够你退一步。”
“那几个亿呢?”
“赵家不靠大风厂这几个亿过日子。”
“别人会觉得我们怕了。”
赵立春声音沉下来:“把不该一直抱着的东西放下叫止损。非要等炸在手里,才是让人看笑话。”
赵瑞龙还想争。
“方案让你三姐盯。山水集团先垫的钱怎么算,内部算清。你不要再逼高小琴,也不要找祁同伟撕破脸。”
“爸——”
“就这样。”
电话断了。
山水庄园那边,赵瑞龙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秘书在门外探头,看见他的脸色,又退了出去。父亲的话他不能不听,大风厂暂时只能退一步。可祁同伟这个名字从这一晚开始,已经不再只是那个一直顺着赵家往上走的省公安厅长。
赵立春这边没有再和女儿谈细。三姐把两份报告又翻了一遍,问父亲如果赵瑞龙第二天仍坚持不松怎么办。
“他会松。”赵立春说。
“嘴上松,心里未必。”
“心里怎么想是他的事。先别让他把气话变成家里的正式态度。”
三姐点头。她太了解弟弟,真正难办的从来不是听不听父亲,而是听完以后总想在别的地方把损失找回来。赵立春也知道,所以只让她第二天把退出控制、垫款和其他合作边界重新梳一遍,再亲自和赵瑞龙讲。
“他今晚听不进去。”三姐说。
“那就明早再说。”
高育良家里,电话也已经结束一会儿。茶彻底凉了,吴惠芬后来没再出来。高育良把手机放回桌上,对祁同伟说:“赵书记同意先看方案,瑞龙那边他会压。大风厂这一步算有了口子。”
祁同伟没有表现出多少轻松。
“赵公子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说。
“当然不会。”高育良端起冷茶又放下,“他现在只是听他父亲。你以后如果把每一次反弹都当成对你个人的报复,又会走回老路。”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今晚先把企业能做的写出来。赵家的情绪,留给赵家自己处理。”
退出控制只是方向,谁来接、银行怎么谈、职工权益怎么核、山水集团垫出去的钱怎么回来,都还没有答案。更何况赵瑞龙只是被父亲压住,不是想通了。
高育良把风险图重新摊开:“今晚别急着走。山水集团后面一步一步怎么做,你从头说。还有你刚才写的公安厅那几项工作,也别只写几个词。”
祁同伟把纸拿回来,在桌边重新坐下。
窗外已经很晚。
这一晚还没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