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智松开手。
红色的塑料听筒滑落,砸在电话机底座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低着头。
看着手里那团被捏得死紧的草稿纸。
纸团上沾着他的手汗,墨水化开,糊成了一团黑影。
就像他现在的学术生涯,彻底碎成了渣。
王导播站在导播室门口。
他盯着赵广智灰败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老赵?上面说什么了?”
王导播压着嗓子问,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赵广智没说话。
他慢慢把手松开。
那个揉烂的纸团掉在红木办公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他抬起双手,用力在脸上搓了一把。
干瘪的脸颊被搓得通红。
手指缝里透出一股疲惫到极点的酸楚。
“开麦。”
赵广智把手放下,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王导播愣住了。
“你词儿想好了?”
“开麦!”赵广智突然拔高音量,吼了一声。
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眼眶通红。
场务被吼得一哆嗦,赶紧推上收音推子。
麦克风上的红灯重新亮起。
三百万人的直播间里。
画面右侧的分屏重新切回了演播室。
赵广智坐在皮椅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两只手死死抓着办公桌的边缘,指甲在木头表面抠出几道浅痕。
他在给自己借力。
借一种能把半辈子名声豁出去的力气。
“各位网民朋友。”
赵广智开口了。
声音顺着网线传遍全国。
“刚才,我重新查阅了一些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资料。”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目光不自觉地往左边屏幕瞟了一眼。
那头五十米长的巨兽,还在一千两百度的岩浆里泡澡。
背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太极八卦图,亮得刺眼。
赵广智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看着镜头。
“我必须纠正我之前的一个错误观点。”
他咬着后槽牙。
“那层金光……和那些规则的线条……”
“这不是深海嗜热菌的隔热膜。”
“也不是角质层高温开裂的几何巧合。”
直播间里,弹幕的滚动速度稍微慢了一点。
几百万双眼睛盯着这个老头。
想看看他又要搞什么新名词。
赵广智摸过鼠标。
手指抖得厉害,点了几下才把后台的一张图片拖到屏幕上。
那是一张板块漂移假说的地质图。
“根据大陆漂移学说。”
赵广智的声音颤抖着,但他强逼着自己提高音量。
“在两亿年前的盘古超大陆时期。”
“南极板块,和我们华夏所在的亚欧板块,在某种地质层面上是存在能量场关联的。”
弹幕里飘过几个问号。
网民们一头雾水。
赵广智没有停。
他一把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古籍影印本。
书页泛黄。
封面上印着三个字:《山海经》。
王导播在摄像机后面瞪大了眼睛。
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科学讲坛的桌子上,翻出了一本神话志怪小说?
赵广智把《山海经》翻开,拍在桌子上。
拍起一阵灰尘。
“《山海经·大荒东经》有载,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
“又有古籍记载,天下之水,莫不归于归墟。”
他拿起那支红笔,笔尖在书页上重重划了一道。
“归墟在哪里?”
“就在极南之地!”
“也就是现在的南极海域!”
赵广智大口喘着气,脸色涨得像猪肝。
他把红笔扔掉,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半个身子探向镜头。
“我们华夏的十二条主地脉,有一条暗脉,顺着海底延伸到了南极!”
“这只生物,根本不是什么变异鳄龟!”
“它是受华夏地脉能量影响,在归墟之地沉睡千万年后,复苏的远古血脉!”
演播室里死寂无声。
两名医护人员提着氧气罐,像两座石雕一样僵在原地。
赵广智指着屏幕上那面发光的龟壳。
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它背上的图案,就是地脉能量场具象化的生物表现!”
“它完美契合了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先天八卦阵!”
“这是只有华夏水土,才能孕育出的神话变异体!”
他闭上眼睛,吼出了最后半句话。
“所以。”
“它就是我们华夏的护国神兽,玄武!”
说完这两个字。
赵广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双腿一软,重重跌回皮椅里。
皮椅向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看着演播室惨白的天花板。
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的眼泪。
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进头发里。
凉透了。
一世英名,全毁了。
昨天他还在电视上痛批封建迷信,大谈达尔文进化论。
今天他就在全网直播里,拿着《山海经》论证玄武降世。
这脸打得,比海底的岩浆还要烫。
直播间里,弹幕彻底炸了。
不是愤怒。
是漫天遍野的狂笑和嘲讽。
魔都的大学宿舍里。
几个物理系男生围着电脑,笑得直拍桌子。
网民们不再追究这东西到底违不违背科学。
而是陷入了一场疯狂的造梗运动。
各种表情包迅速在社交网络上蔓延。
左边是赵广智拿着显微镜说“相信科学”。
右边是赵广智拿着《山海经》大喊“拜见玄武”。
中间配上三个字:求生欲。
深海两千米。
火山口。
滚烫的赤红色岩浆还在翻滚。
陆渊趴在火山口底部的岩层上。
背上的八卦金光已经稳定下来,柔和地托着那些一千两百度的液态岩石。
系统面板在脑海里持续刷新。
不仅有震惊值,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凝实的能量。
【检测到华夏群体图腾信仰确立。】
这种能量顺着海水,跨越几千公里,汇入陆渊的血肉中。
比生啃那头变异巨鱿还要舒服。
陆渊吐出一口岩浆。
水底冒起一长串火星。
他听着系统转播过来的赵广智发言,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戏谑。
嘴角向两边扯开,拉出一个人性化的冷笑。
归墟?
华夏地脉能量场具象化?
这老头还真敢说。
把八卦图硬生生套上一层生物学和地质学的皮。
不仅把逻辑圆上了,还顺便把南极这块地盘给划进了华夏的神话版图。
人类的嘴,比他这面龟壳还要硬。
既然官方都已经下场搭好了台子。
连剧本都给他写好了。
那他作为这场戏的唯一主角,总不能趴在岩浆里睡大觉。
总得加点戏码。
给那些正躲在暗处、流着口水想要抢夺他基因库的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陆渊从岩浆池底站了起来。
四条粗壮的短腿踩碎了冷却的火山玻璃。
他抖了抖身子。
黏稠的赤红色岩浆顺着青色的鳞片滑落,滴在岩石上。
像是一场火雨。
盘在背上的黑蛇尾巴也抽了出来。
黑铁般的鳞片被烧得暗红。
蛇头高高昂起,吐着信子,驱散了周围沸腾的水汽。
陆渊四肢发力。
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窜起。
脱离了火山口的高温区域。
他再次进入了零下两度的冰冷海水中。
冷水浇在滚烫的鳞甲上。
嗞啦。
大片白色的蒸汽在水底炸开,将他的身形完全掩盖。
陆渊散开神识。
方圆几公里的海域,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除了海面上那艘横着停放的昆仑号破冰船。
在正西方,大约三公里外的海底暗礁群附近。
有一个奇怪的声呐信号。
没有军舰那种嚣张的螺旋桨轰鸣。
也没有潜艇的金属共振。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伪装成鲸鱼心跳的微弱脉冲声。
如果是五阶的时候,他可能就忽略了。
但他现在是六阶。
这种级别的伪装,在他的神识扫描下,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显眼。
一艘西方的伪装侦察船。
像个小偷一样,正趴在暗礁后面,偷偷摸摸地用深水探测器搜集他所在海域的数据。
陆渊眯起暗金色的眼睛。
四肢停止划水。
控水天赋发动。
深海的暗流瞬间成型,托着他五十大米的庞大身躯。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就像一块融化在黑暗中的黑色礁石。
顺着洋流的方向。
朝着那艘西方科考船的位置,无声无息地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