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白七从修炼中睁开眼,窗外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修炼了一夜的白七习惯性地看向床上的那个少女。
然后他愣住了。
床上,少女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像秋日里被阳光穿透的落叶。
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警惕和恐惧,像一只受伤的刺猬,躲在角落里,竖起所有的刺,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撕咬。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白七愣了一息。
他没想到少女竟然醒了,而且就这样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随即他起身,走到床边。
“你醒了。”
白七的声音不高,像怕惊着什么。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白七。
紧接着,少女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刚刚一动,身上的伤口便被牵动。
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别动,你伤得很重。”白七出言提醒道。
少女不知是听不懂还是如何,闻言又往后缩了缩,身体撞上墙壁,疼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见此情形,白七直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说了,别动。”
白七的手很轻,像按在一只蝴蝶上。
但那股力道却很稳,稳得像山,像树,像扎进地底深处的根。
少女挣了挣,纹丝不动。
她又挣了挣,还是不动。
终于,她放弃了。
可她眼中的警惕和恐惧,却丝毫未减。
白七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带着擦伤,嘴唇干裂,面色苍白如纸。
可她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除了恐惧,还有茫然,还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白七问道。
少女不答。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七,像要把他看透。
“你从哪里来?”白七再次问道。
少女仍是不答。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白七继续问道。
少女还是不答。
白七沉默了。
他不擅长问话,更不擅长逼问。
眼前这个少女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鸟,任何一点多余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彻底崩溃。
他不能逼她。
于是白七收回了手。
“你不说,我不勉强。”
白七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你伤得很重,需要修养,这里是真武道院,很安全,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想走就走。”
说完,白七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他的剑,像他的人。
刚走到门口,感知敏锐的白七就听到身后有声音响起,很轻、很弱,像一根蛛丝被风吹断。
“晚棠。。。”
白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少女。
少女低着头。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听见,又轻得像怕被自己听见。
“我叫。。。晚棠。”
白七看着她。
她的手指绞着被角,她在害怕。
她怕说出这个名字,又怕不说。
她怕被追问,又怕不被追问。
她怕这一切,更怕这一切背后的那片空白。
“晚棠。”
白七点点头,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好名字。”
留下一句称赞,白七离开了,没有过多追问。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迅速被关在外面。
留下少女晚棠一个人坐在床上。
院子里,苏小小看到白七从屋里出来,立马跑了过来。
“大师兄!她醒了?”
白七点点头。
苏小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拔腿就要往白七的屋子跑。
但却被白七给拦住了。
“小小,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她刚醒,需要缓一缓。”
闻言,苏小小停下了脚步,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她踮起脚尖,朝白七屋子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轮廓,但看不清那个少女。
苏小小无奈的收回目光,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我去给她熬点粥,醒了肯定会饿。”
说完也不等白七回答,苏小小转身就往厨房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院角的柴堆里抱了一捆细柴,又跑向厨房,那背影风风火火的。
白七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小师妹,越来越懂事了。
他记得苏小小刚来道院的时候,还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
鞋子跑丢了一只也要哭,吃饭慢了也要哭,看到虫子也要哭。
如今她已经学会生火做饭,学会照顾人,学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离开。
时间过得可真快。
白七收回目光,一个人守在屋子外,一方面是为了让少女晚棠一个人静一静,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师弟师妹去打扰少女晚棠。
“晚棠,是海棠晚开的意思吗?”
白七轻声呢喃了一声。
屋子里,少女晚棠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屋子很小。
小到一眼就能看完所有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女晚棠努力回想着,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不是记不清的那种模糊感,而是彻彻底底的空。
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只剩下四壁,连灰尘都没有。
她试图往那片空白里走,可每走一步,头就疼一分。
越往深处想,越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像一道无形的墙,挡在那里,密不透风。
她只记得痛。
铺天盖地的痛从每一寸肌肤传来。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沉的,像一块巨石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她只记得害怕。
无边无际的害怕。
身后有什么人在追她,她拼命地跑,树枝划破了她的脸,石头割破了她的脚,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睁开眼,就是这里。
这个小小的屋子,那个陌生的青年。
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
伤口被包扎得很好。
伤口处敷着药草,透出一股清凉的气息,压住了那股隐隐的痛。
她轻轻动了动肩膀,疼,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钻心了。
是谁救了她?
是刚才那个青年吗?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那个青年正站在屋外不远处。
他的背影很挺拔,像一棵树。
不是那种高大得让人仰望的树,而是那种在风雨里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弯折的树。
晚棠看着那个背影,心中的恐惧,不知为何淡了一些。